明面上的女真战略讲完了,但一些女真方面的细节却仍需要朱由检最终决断。
于是大会开完,朱由检便拉上几个人,转到偏殿来做一个简短确认。
这也是保密条例这个新法推行后,逐渐形成的工作模式。
保密这个事情,在大明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军国大事,死生之地,其机密之重要性,满朝文武谁都懂。
但坏就坏在大明这独特的风宪体制,正是通过以小御大,来保持言路畅通,以避免皇帝被大臣欺瞒。
这一套祖宗家法,始终在强力推动着政务的公开化和透明化。
一份奏疏,从上了通政司开始,就要传抄六科给事中。
皇帝的朱批,又要经过内阁票拟、六部覆核、给事中抄收。
理论上讲,努尔哈赤或者黄台吉,只要能够在京师成功收买一个六科中的抄写书吏,就能把大明朝堂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即便收买不了人,光是看那公开发行的“官方邸报”,也能把朝廷的动向猜个九成九。
在这种畅通的舆论环境下,任何一个人,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六部侍郎,还是刚进国子监的监生,甚至是武学里大字不识几个的武生。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胆子够大。
他就能根据这些公开信息,上疏对朝廷的任何一项决策指手画脚,喷得唾沫横飞。
但军情问题仍在,自然就延伸出对应的方案。
那便是一切机密之事,督抚在前线自理,只通过私人书信,与京中阁臣单线联络,从而避免军情泄露。
对于朱由检来说,他理解这种体制的初衷是监督。
但他实在忍不了这种儿戏一般的做法。
可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急,得像炖肉一样,小火慢炖。
真要一刀切下去,立马就会站到所有文臣的对立面,被那铺天盖地的舆论唾沫星子淹死。
万历年间的“邸报风波”,高时明在他登基第六日,就和他说过了。
朱由检后来特意让人翻出了当年的卷宗,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这其中群臣的立场之一致,看得他心惊肉跳。
所以,他选择了“温水煮青蛙”。
第一步,利用“秘书处”这个新机构,推动“项目会议讨论制度”。
他把决策过程碎片化,分散在动辄十几次的大会、几百人次的小组会里。
这么多会议,这么多口水仗,总不能每一句都写进奏疏里吧?
皇帝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既然皇帝都不关心这些中间的扯皮细节,你们这些臣子,又关心个什么劲?
于是,大量的决策细节,就这样名正言顺地从百官的视线中“隐没”了。
第二步,他搞了个“项目汇报会”。
先在相关人员中公开汇报,确认后在承天门外张贴公示,看似不仅是没保密,反而更透明了。
这既堵住了言官的嘴,又保留了原本体制内的监督职能。
大家一看,哦,皇上还是让我们说话的嘛,并没有独断专行。
等到众臣逐渐适应了这个节奏,警惕性下降的时候。
朱由检图穷匕见,祭出了第三步。
他将原本模糊的奏疏等级,扩展成了严密的“保密条例”。
特、甲、乙、丙、丁,五个等级。
这和事情的重要性有关,但又不完全挂钩。
比如“山东水灾”,在重要性上是“特”级,但在保密等级上,却只是个“丁”级,谁都能聊两句。
而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调动,保密等级却是“甲”级。
为了立威,他还顺手杀了一只鸡。
新政红人倪元璐,性格洒脱不羁,嘴巴大得要死,泄露了永昌元年百官加俸的规划后,被朱由检狠狠地“加绿”了一道。
不仅如此,他还就此将倪元璐负责的小组一拆为二,分成了“官治”和“吏治”两组。
——虽说这本来就在规划内,但看在众人眼中,确实失势的表现了。
这一棒子打下去,所有人都清醒了:保密,不是开玩笑的。
但朱由检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在抗议的风浪还没掀起来之前,他又抛出了一个“事后公示”制度。
机密文件,并非永远机密。
在一定时间期限之后,也就是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将会向所有文臣披露。
这就像是告诉大家:别急,等这事儿办成了,我不但不瞒着你们,还让你们看个够。
利用这种“峰终效应”,众人的不满情绪被巧妙地模糊掉了。
在这一整套眼花缭乱的组合拳下。
大明的信息层级,终于发生了一个质的扭转:
皇帝——项目组核心成员——项目关联全体成员——全体大明官员——全体百姓。
这结构,就像是在几千人的公司大群里,先拉了个部门群。
然后部门群里,又悄悄拉了个核心小群。
至于这些核心群、部门群的成员,私底下是不是又拉了若干个只有三五人的小群……
那就不是朱由检能管,也不是他想管的事了。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新政委员会里的那些阁臣、尚书,甚至是秘书处的各个组长、意见领袖,谁背后没站着一群同年、同乡、同门?
就连那个政策组牛马刘孔敬,都能拉扯起一个“开海党”。
更何况其他人?
卢象升背后站着李邦华和黄立极。
孙传庭则跟成基命、李国普走得很近。
这些新政诸官,为了各自的理念和利益,结成了无数乱七八糟的细小派别。
有时合作,有时对抗,有时互相拆台。
司礼监每个月整理上来的派系报告,朱由检期期不落,看得津津有味。
但他从来不点破。
只要他们不越过底线,不阻碍新政的大局,这种破事,他懒得计较。
做事嘛,手里没几个嫡系,没几个亲信,怎么使得动人?
只有那种深宫里长大、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傻白甜皇帝,才会相信这世上真有“孤臣”这种生物。
孤臣?
在官场上,孤臣约等于死人。
总之,经过这一番铺垫、引导、激进、强推、补偿。
从九月折腾到现在,耗时数月,朱由检终于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保密体系,谨慎而坚定地落到了地上。
在这套新体制下。
女真的奸细如果再揣着银子来京城买邸报,那他可就要失望了。
基于保密条例。
他从邸报上看到的消息,可能只有寥寥一行字:
“理藩院于二十五日,完成战略汇报,最终获七十四名大臣共同担保,定根本战略为实事求是,推行王化。”
全是废话。
当然,如果他愿意再等几天,等到过年的时候。
花五文钱,买上一份新年特刊《大明时报》。
他还能得到一条新消息:
“问刑条例新增一款‘禁建州私贸令’。”
这一条,倒是详细得很。
上面甚至会把奖惩细则写得明明白白,生怕别人看不懂。
比如举告之人的奖赏:最终勘验为真,可取抄没家产的一成为赏,封顶一万两白银。并可任选东厂、锦衣卫获一个基础职务。
比如对巡检海船、兵丁的奖赏:若查获拿赃,以其货物的二成发卖作赏,每人封顶五百两,并视货值大小,定奇功、头功、次功。
甚至……
朱由检最近刚刚给《大明时报》的主编阮大铖派了个新任务。
让他跟理藩院的人“对齐”一下,研究研究怎么把这报纸铺设到蒙古和辽东去。
如果计划顺利,论证良好。
或许到了明年夏天,黄台吉都不用专门派人来内地买报了。
大明驿站直达,精锐游骑亲手投送。
一份五文!全国统一定价!
……
议事的偏殿就在一旁,炭火、屏风等物都提前备好。
众人转过角,几步路就到了。
——经过数个月的变迁,武英殿的定位越来越高大上了。
已经从前几个月的“拉通会”场地,变成“汇报会”的专用场地了。
所以这种小会,朱由检也不在武英殿开,免得玷污了他的威名。
这种建筑上的指定用途,也是给“汇报”行为,附加礼制背书的一种方式。
“好了,开始说罢。”朱由检入殿后,便开口道。
鹿善继点点头,开口汇报方才大殿中未说的细节。
“回禀陛下,剩余未定之事有三。”
“其一,是毛文龙与建州正在议和之事。”
“此事毛镇有书信回报于孙督师,说是欲诓鞑子文馆首领达海,来作会盟一事,好断奴酋一臂。”
“此人乃是建州少有的精通文墨之人,黄台吉平日里将他倚为政事上的左右手。”
“我等讨论下来,此事似乎值得一做。”
朱由检心中权衡着利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