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青城之战,我军介入以前,蒙古右翼节节败退的原因之一。”
“以整合之师,攻不齐之师,自然轻而易举。”
殿中各人纷纷点头,对这位方才还略显紧张的蒙古郎中大为改观。
这一通叙事下来,将蒙古左翼的渊源讲得明明白白,不可不谓精彩。
李虞夔继续道:
“至于蒙古右翼,其中土默特万户驻牧青城,十分稳定。”
“整个万户,自青城一路向东,除本部土默特部之外,还囊括了宣府口外的哈喇沁部、蓟镇口外的朵颜三十六家。”
“这也是顺义王为何能征召三部,共同对敌虎酋的原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一支,如今的势力已完全不如从前。”
“俺答汗之后,三娘子以封贡之望,实际上统领此部,并依次嫁给俺答汗长子辛爱黄台吉,辛爱黄台吉长子扯力克。”
“然而万历四十一年,传位到扯力克之子卜失兔时,三娘子却偏爱自己的亲孙子素囊台吉,欲令他承继王位。”
“当时卜失兔叔父,五路把都儿台吉,召集七十三部台吉共议,否决此事。”
“而三娘子却把持虎符、印信不放。”
“双方兵马相向,几欲火并。”
“当时是我朝派出宣大总督涂宗浚,亲往斡旋,这才平息争端,让卜失兔顺利继位。”
“然而……”
李虞夔语气平稳,全程脱稿,却不见一字磕绊。
“卜失兔纵然继位,素囊台吉却仍然掌控三娘子所留兵马人户。”
“两人从此相抗,土默特威势日渐衰减,因而哈喇沁、朵颜三十六家对顺义王也只是明面上服从罢了。”
“或许这也是鄂尔多斯万户、永邵卜万户没有第一时间参战的缘故。”
“如今的顺义王,只是名义上的蒙古右翼共主而已。”
“遇到左翼入侵这种事情他能集结部落,但真正领兵作战时,他的名号却未必好使。”
这一段剖析说完,殿中许多对蒙古事不了解的官员,听得是如痴如醉。
就连青袍史官张懋修也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记录的笔,凝神细听。
他的手指继续往西。
“至于鄂尔多斯万户,则驻牧在河套,就在延绥镇口外,往日所称套虏、或松虏是也。”
“而永邵卜万户,原本是在宣府口外,但在嘉靖时期,听俺答汗之令,迁移到西海(就是青海湖)驻牧。此往日所称海虏是也。”
“这两部要讲,就势必要放到一起来说。”
“万历之时,陕西之威胁,正在此二夷之间。”
他伸手示意,小太监又将屏风往下一翻,露出一张更详细的陕西地区的图来。
(附图,兰州上面就是大小松山。)
“此两部万历初时,遥相呼应,连年入寇,陕西生民不胜其扰。”
“而这其中的关键,便在这一处。”
李虞夔将木杖往地图之中一个凹陷部重重一点。
“河套至西海之间,全是大漠戈壁,唯有大小松山此处水草最为丰美。”
“是故鄂尔多斯所部,每每欲要潜越西宁,都是要在此地修整。”
“正因如此,万历二十三年,我朝自哱拜之乱及壬辰战争腾出手后,便着手清理此地。”
“故兵部尚书田乐,故甘肃总兵官达云等人,运筹帷幄。”
“一战破青把都于甘州,二战败永邵卜于南川,三战诱敌深入,于康缠大破西虏各部。”
“随后又截断松山,修筑边墙,隔绝内外。”
“自此之后,西虏之势衰矣,虽仍不时有零星入寇,终究不能成势。”
田尔耕坐在桌椅之上,感受周围投来的目光,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惬意地享受着祖上带来的荣光。
李虞夔以杖指图,全凭记忆,将所有情况介绍了一遍后,这才转身看向众人。
“如此,诸部情形了然,则蒙古方略自然可得矣。”
话音落下,殿中各人还在回味。
朱由检却微微一笑。
这些内容,估计殿中四分之一的人是知道的。
毕竟诸多讨论会开了那么多次,不懂也要懂了。
但却另外却至少还有四分之三的人是一知半解的。
有此梳理,才能从顶层上建立起全局的视野,不至于屁都不懂就上疏来说这说那。
——更何况,在文科生皇帝下面做事,又怎能不熟悉地理呢?
等开海之后,你们也得学朕当年那般,背一背天下各夷的名称,洋流,气候种类才行。
朱由检这边心头惬意。
却见李虞夔在完成“求是”环节说明之后,终于将方略说出。
“本部牵头各关联部门多次讨论,最终议定永昌元年短期战略如下。”
“其一,对各部之间的方略不同。”
“永邵卜、鄂尔多斯,其势已衰,又离辽东甚远,不做动作,以稳为主。”
“参与青城之战的土默特部,哈喇沁部,朵颜三十六家,见过大明兵威,又有虎酋在侧,刚好可以深度推行‘王化’。”
“而虎酋的察哈尔部,新逢大败,人心不稳,我等当恩威并加,先求其安稳,王化或做或不做,却不强求。”
“至于科尔沁部,天启四年方才归附建州,并非不可拉拢,可先作联系,以待来时。”
眼见李虞夔话语停顿,一个声音却突然冒了出来。
“李郎中,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李虞夔不以为意,这种打断质疑在汇报环节时有出现,并不算冒犯。
只见一名青袍官员,开口问道:
“青城之战,我军大胜,虏酋胆寒”
“若是为了考虑蒙古左右翼均衡之势,止住刀兵,留其兵马即可,为何却也如此谨慎呢?”
李虞夔笑道:“此判断,是建立在‘九边各虏进攻推演会’上所得出的结论的。”
他朝座位中一引道:“孙秘书,不妨由你回答此问?”
孙传庭站起身拱了拱手,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道。
“此事乃是左右翼之情形不同。”
“自十一月初,启动推演讨论以来,诸多规制日渐严谨。”
“其中各人或扮演建州,或扮演土默特、哈喇沁、察哈尔等部,各自依照现有条件,尽心竭力,去推测彼辈面对新政之后的,可能的破局之法。”
“所有推演当中,最恐怖的情况,当然是左右翼、建州、科尔沁等部共同联合入寇,长城之外处处烽烟,纵使有电台也无济于事。”
“兵马不修之下,口外音讯隔绝,彼以千余小队作扰,再以数万重兵破墙涌入,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我军纵然能聚,却不能战,终究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然,此种情况太过夸张。”
“蒙古左右翼之间有仇怨,察哈尔与建州之间也有仇怨,建州与科尔沁之间也有仇怨,哪怕顺义王所直管的土默特本部中,他与素囊台吉之间也有仇怨。”
“这诸多恩怨仇隙,若我们用心竭力,却还是让他们联合起来,那也实在是……”
殿中众人听得纷纷作笑,朱由检心中却只能尴尬一笑。
战略预备这种东西,不是说预备就预备的,本质还是要讲逻辑的。
在后世,让军队做一个全世界突然联合起来进攻自己国家的预案,可想而知这预案能有多用心。
孙传庭他们被自己逼着认真推演了各种局势,却仍然不信这最极端的情况……那便也没办法了。
——当然,朱由检自己也不信,但这不是千年老苟习性发作,想着求个百分百胜率嘛。
孙传庭继续道:
“其余诸多推演暂且不提,我们研判下来,较高可能,也具备较高威胁的,无非两种情况。”
“其一,建州借右翼之势,联合吞并虎酋,如此则大同至蓟镇数千里,蒙古诸部,处处可为建州先导。”
“其二,则是建州联合虎酋,再行一次西迁之战。然后侵吞右翼,策马长城。”
“这两种可能性之下,我大明都甚为被动。”
“如今大明之骑兵野战,小规模能敌建州,大规模可破察哈尔。”
“但若建州以数万精锐出动,则我若出击,实则在如今军备士气之下,不过赌博而已。”
“到那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实在是战略劣势之极至!”
“是故,战之上者,当使四家鼎立,不作动荡。”
“尔后,我们一边作北直新政,一边作蓟辽新政,一边在土默特部这个最远离建州的地方,逐步向东推行王化。”
“而最东边的虎酋,则我们的目标只是保持其独立性、存在性即可。”
他将观点说完,拱了拱手。
“如此解答,可还有问题?”
那名官员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恭敬一礼,原地坐下了。
孙传庭点点头,也一拱手,顺势坐下了。
李虞夔眼见疑问平息,这才继续开口。
“总而言之,明年之方略,关键只在土默特万户、察哈尔万户身上。”
“至于前面说到的科尔沁部,实际并不在蒙古司范围内,而是放到女真司那边来安排。”
“毕竟此部短期内,不涉及到王化,更偏重谍报一些,放在那边来做会更好一些。”
他重新举起木棍,示意小太监翻到下一页来。
众人拿眼望去,这次入目的,却是一张格式规整的表格。
(表要明天才能整理完了,就这样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