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只将根本战略讲完,便匆匆下台,并未包揽全场。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那场冗长的新政立项大会上,各部尚书那可是恨不得一个人把话全说完,哪有底下侍郎、主事露脸的份?
但这,正是“永昌新政”所持续带来的若干微小变化之一。
一项由官治组组长倪元璐牵头,吏部与司礼监联手推行的狠招已经逐渐铺开:
——事有总掌,细务到人。
霍维华坐在班列前排,双手拢在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名贵的玉扳指。
——来自永昌帝君某日对奏之后所赐,并非赃物。
他微微侧头,看着正准备登台的一名中年官员,眼神复杂。
作为一部主官,他对这项新规的感受,可谓是五味杂陈。
按照新规,尚书仍是总掌,但具体的策略、执行、汇报,必须钉死在具体的侍郎、郎中乃至主事身上。
以前是以“人”分红,尚书吃肉,底下喝汤。
现在是以“事”分红。
主官拿三成,七成归下属,下属之下属又从这七成中再分七成。
霍维华心里早就算过。
若按原本的加红条例,明年兵部诸多改革项目推动落地之后。
他这个尚书少说能揽个百道加红,到时候积功转爵,坐而封伯,那是何等风光?
至于惯例的封爵文官要入勋贵队列,不可再来议政这事,众多文臣经过这几个月新政洗礼,反而是不担心了。
永昌帝君既然推了这加红政策,到时候,就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现在呢?
一番拆解下来,落到他头上的,怕是只有二十道了。
这就像是原本独享的上等宴席,突然变成了流水席,虽然自己还是坐主桌,但那份独占鳌头的快感,终究是淡了许多。
“不过……倒也不全是坏事。”
霍维华感受着殿内压抑而肃穆的气氛,心中那点遗憾又消散了几分。
他偷偷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这位爷可是出了名的“细节狂魔”。
以前尚书汇报,稍有遗漏,就会被问得汗流浃背,下不来台。
为了应付御前奏对,他们这些主官不得不将手下的所有细务反复背诵,方才不至于出错。
现在好了。
谁干事,谁汇报。
冤有头债有主,那份令人窒息的压力,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转嫁给下面人了。
当然,用永昌帝君的话来说,应该叫做“主管的精力,应该更多集中在资源调度、战略决策、人员培养之上,而不是天天背诵细节来应付朕的追问。”
——这话说的,你不追问不就好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法子一出,原本为了争抢新政名额而吵得不可开交的部务会议,瞬间清净了。
功劳苦劳?远近亲疏,不,现在只看事功。
各位主管对嫡系的照顾,从隐晦的加红分配,转变为了更隐晦的事项分配上。
甚至哪怕是非嫡系,只要你能做出事情来,主官又如何不乐见其成呢?
……
对于中下层官员来说,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这种方法,一方面将加红的分配,固定化、规章化。
另一方则是将中下层能做事功之人的露脸机会,往上提升了一大截。
虽然汇报层级完全没变化,但想象空间却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们干死干活,功劳绝大多数是上司的,名字很少能递到御前。
现在,只要你有真本事,会议上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就像户部旧政财税司的刘应遇郎中。
早在天启时,就提出要设立统一账册,整合两京十三省税务。
为的就是破除原本户部架构之下,各省财税平级,互不统属的弊病。
正所谓,“有此省钱粮而为彼省用者,不与闻也;有本司止存入数,而为别司之出数者,不与闻也;有此项钱粮参罚,而别项之应罚应开,不与闻也。”
山东说,我支援了河南100万两,所以我今年没交齐税。
然而看河南的账册,却发现只收到50万两。
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但这般优秀的人才,原本的仕途可算不上顺利。
在原来的背景下,举人出身的他,往外放一放地方主官,最多做到个侍郎就算是到顶了。
结果,只因在预算汇报会上,将旧政中一切财税细务说得井井有条,如同掌上观纹一般,登时便出头了。
虽然这一份永昌元年的财务预算方案,最后还是没被全盘采纳,但陛下那句“此乃计相之储才也”的评价,却瞬间让他名动京师。
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这“事有总掌,细务到人”的推行,便更如滚滚车轮,再也无法阻挡了。
许多老臣私下交流之时,纷纷感慨。
只从此细则一法,便能看出陛下在人心之道上的拿捏把握,越来越厉害。
一场推法之下,居然能如此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弄得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比起之前轰轰烈烈的强硬催动,着实是要高明得太多了。
然而,一个更重要的目标被隐藏在这方法背后,悄然推动,无人注意。
那便是……中层干部接班培养!
咳咳,没办法,永昌帝君组建的治政班子,为了保证平稳过渡,实在是老龄化太过严重了!
不提前培养中层干部、下层干部,这些老头哪天熬不住了怎么办?
永昌帝君又不好明着说要干部中年化,要他们准备好给年轻人让位,就只能行此暗度陈仓之计了。
……
那名中年官员走起路来,竟是有些微微驼背。
他叫李(lǐ)虞夔。
一名四十五岁的“中年老登”。
万历壮年中举,却又连考了四科,方才在天启二年登科。
然后硬是干了五年,这才混到兵部职方司的主事。
当理藩院这个新衙门挂牌时,旁人都在观望,犹豫这是否要堵上一赌。
只有他,一瞬间下定了决心,熬红了双眼,写出了一份《蒙古世系盘点查考及纵横要略》,走了自愿报名的通道,硬是通过多轮面试,抢下了这个位置。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如此显赫的舞台上。
面对着大明一众最顶尖的权贵,面对着那位诸多传说加身的帝王。
李虞夔走到巨大的屏风之前,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在下乃是理藩院蒙古郎中……蒙古司郎中,李虞夔。”
因为紧张,他嘴瓢了。
大殿内,不知是哪个角落,传来几声低微的轻笑。
这笑声不大,却让他窘迫得无地自容。
“李卿,勿要紧张,慢慢说吧。”年轻小登朱由检见状,不由得轻声抚慰。
他对这种现象其实很能理解。
没经过大场面考验的“职场年轻人”临时生怯十分正常,倒未必就说明能力如何地不行。
李虞夔猛地抬头,撞上了那道鼓励的目光。
心中涌过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忐忑。
果然是和传说中一般无二的圣君天质啊!
在这一刻,那些关于永昌帝君刻薄苛切、锱铢必较的传闻在他心中全部灰飞烟灭。
这些定是心怀叵测之人所编造的谣言!
李虞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驼的脊背,开口道:
“臣所负责呈报的,乃是蒙古方面,永昌元年的短期战略。”
他拿起屏风旁边一根细长木杆,指向屏风。
“要讲战略,必先求是,是故需先说说此时之蒙古情状。才能理解为何定义如此战略。”
随着他的手势,小太监配合默契地翻动屏风上的图页,亮出一份横跨数千里的草原局势分布图。
(附图,网上找不到1627年准确的势力图,我只好用谭图改一下,基本方位是对的,但没那么精确。1627,北边最主要的蒙古部落就这么8个。)
李虞夔将他准备了许久的成果,逐一道出。
“所谓蒙古,系分多支,东西各有三万户。”
“在东,称蒙古左翼,是察哈尔万户、喀尔喀万户、兀良哈万户。”
“其中察哈尔、喀尔喀乃是蒙元黄金世系,而兀良哈万户的前身则是我朝所设福余、泰宁、朵颜三卫。”
“在成化时三卫为达延汗整合成兀良哈万户,合并到蒙古左翼之中。”
“嘉靖年间,兀良哈万户重归大明,却被察哈尔万户首领小王子,联通俺答汗所领蒙古右翼一同肢解。”
“就此福余卫归于喀尔喀万户,泰宁卫、朵颜卫北部为察哈尔吞并,朵颜卫南部则是归于土默特。”
“此后各部虽仍然以三卫名号频繁朝贡,但其实已不是原来的三卫了。”
他手中的木杆在地图上划动,条理清晰。
“而喀尔喀万户,则在正德时,被达延汗分别分封,其中一部在漠北,称之为外喀尔喀,又或说是漠北蒙古,一部在广宁左近,则称之为内喀尔喀。”
“但之后内喀尔喀首领炒花于去年败于奴酋,虎酋趁机将之吞并。”
“至此,除了天启四年,投奔建州的科尔沁部,驻牧在漠北的外喀尔喀之外,蒙古左翼的力量,全部被察哈尔部虎酋所整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