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渊渐渐有些累了。
他对路振飞说一月完成清丈,私底下却雄心勃勃想着十五天就大功告成。
然而当事情的推进开始之后,他才意识到,他往日所作诸事,与清丈一事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他过往所见的世界,也不过这世界的沧海一粟罢了。
张各庄的事刚完,他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奔向剩下的二十六个里。
这个过程中大问题一个没有,小问题却接连不断。
黄瓜口。
两名负责此地的生员,正为了一个公推出的清丈人选争得面红耳赤。
一人说这是他本家伯父,绝对信得过。
另一人却说这人明显在公推过程中使了手段,一定要重新推选。
两人站在寒风里,从圣人教诲扯到同窗情谊,又从同窗情谊扯到此次新政的大义,唾沫星子都快冻成冰渣了。
整整吵了一个时辰,周围看戏的百姓也看了一个时辰。
刘伯渊劝了片刻,发现这两人已经上了头脸,干脆也不劝了,让他们两个全都滚蛋,去县衙中换两个人过来。
商家堰。
这里的情况更乱。
乡民们今年刚凑了份子钱准备修本乡的水利,结果一听说官府这次新政里有“修河名额”,还要发钱,顿时就炸了锅。
“怎么我们出钱了,我们还落不着好了?”
“这天下哪有义民吃亏,而不义之民却坐享其成的道理!”
几个带头的甲首领着一帮人,把两个生员围了一圈,说半天,就是想要直接拿下500丁的名额。
刘伯渊也不废话,当场就让他们推举代表来,说要带他们上县衙陈情。
人群瞬间就安静了。
汤家河。
这里靠近海边,盐碱地多,无主的荒地也多。
百姓们平日里见缝插针,在这些无主地上撒点菜种,长得虽然稀拉,但好歹是口吃的。
可丈田一开始,这事就不一样了,毕竟认了田地就要交税算赋。
这么烂的地,根本不值得百姓们担上钱粮。
——是,登记是可以将这地定则为下下等,真交钱说不定就是几文的税而已。
但再过几年呢?下下等被指为中等地的事情,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可不要太多。
于是乎,明明地里还长着过冬的蔬菜,稀拉拉的一片,但问了一圈,愣是没人愿认。
负责这里的生员偏又是个较真的,磨叽了半天,却急得满头大汗也定不下来。
刘伯渊策马过来,一眼就看出这事实在没必要,干脆下令将之作为荒地,不入税册了事。
……
除了以上三事,更多的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狗屁倒灶事。
有富户平日里把后山圈起来当自家后花园,如今要丈量算地了,他不认这山地是自家,却仍封着篱笆,不许百姓进山砍柴。结果被百姓破篱而入,却反闹着要拿人见官了。
有人为了多得几份地,连夜去挪别家的界碑,结果被当场抓住,两家人在泥地里滚成一团,打得鼻青脸肿,又非要拉着清丈小组评理。
甚至还有两个寺庙的和尚,为了几亩庙产,也不念阿弥陀佛了,方丈直接上阵,互相指责对方隐没田地,把佛门清净地变成了菜市场。
刘伯渊一路走,一路判,一路大开眼界,却也一路愈发沉默寡言。
原本那种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被这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到极点的破事,磨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原定两日的行程,硬是走了四天才走完。
……
地方上的清丈,如此琐碎繁累,作为风暴眼的县衙,更是如同开了锅的粥。
尤其是刑房。
入驻刑房的新政监督组生员们,起初也是豪情万丈。
他们借调了人手,雷厉风行地把那些老油条胥吏清理了一遍,觉得从此之后便是朗朗乾坤。
但这口气刚松下来,工作量就炸了。
自检、赏罚、断田!
每一项都是新政催生出来的工作量炸弹。
先说自检。
为了保证清丈顺利,也因为民壮奔波乡里传信,确实比预定的要劳累许多。
县衙特意给民壮加了薪,这两个月中,每月加给六钱工食银,还许诺事后择优录用。
可民壮也是人,也是从这穷乡僻壤里出来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顶得住诱惑。
清丈刚推开十天,民壮吃拿卡要的事儿就冒头了。
胆子小的,还只敢要些鸡子、谷子、豆子,推说是马食所费。
胆子大的,到了乡下,仗着自己穿着号衣,就敢跟里长、富户伸手索要什么通报银,开门银了。
这在以前,根本就不叫事,顶了天也就是个几钱银子的情弊。
但在新政的眼皮子底下,这就叫“坏法”。
多数人都是忍了,甚至也不当回事。
但也有些胆子大的,眼里干净的忍不了,便往衙门里递了状子。
路振飞当即升堂。
案情简单清楚,人证物证俱在。
“败坏新政,贪苛害民!杖责二十!绑上马,游街示众!”
路振飞惊堂木一拍,那名民壮就被拖了下去,打得鬼哭狼嚎,然后像死猪一样被捆在马上,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这一顿板子下来,自检举告,瞬间就成了一桩刑房要处理的大事。
除了抓内鬼这事,还得追外债。
虽然清丈章程严密,但总有人心存侥幸,或者干脆就是脑子缺根弦,非要试试县太爷的刀快不快。
隐没田亩的、帮忙遮蔽的,这些人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若是遇到那种隐没数额巨大、罚银交不出来,直接破家逃跑的,还得派人去追捕。
这桩桩件件,要审要判,要追拿钱银,都要人手来做,都会产生工作量。
但以上两件,都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断田!
清丈这把火,把埋藏在地底下的陈年旧账全烧出来了。
那些几十年没扯清楚的糊涂账,那些被默认耕种的无主地,现在全成了争夺的焦点。
县衙大堂外,每天都挤满了来打官司的百姓。
他们操着最粗鄙的方言,毫不留情问候着对方的十八代祖宗,甚至直接就在衙门外面当场开片。
刑房的生员们没日没夜地干,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喊得嘶哑,可断田的案卷还是堆积如山。
又努力扛了几天,实在扛不住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之前清理出去的一批罪过较轻、业务熟练的老胥吏又请了回来打下手,这才勉强维持住局面。
……
刑房惨烈,户房更是炼狱。
清丈开始第五天,曹家铺和刘家河就传来了好消息——清丈完成。
这速度快得惊人。
原因无他,刘家河首屈一指的大户,就是刘家,而曹家铺则是举人曹思牧的地盘。
这两位地头蛇为了支持新政,那是下了血本,不仅自己主动配合,还让族中子弟全程参与,谁敢扎刺直接族规处置。
所以,哪怕分去这两地的生员是刘伯渊挑剩下的“生瓜蛋子”,进度反而是最快的。
但随着各地清丈数据陆续汇总上来,户房的工作量瞬间爆炸。
刘伯渊领着一帮刚从前线撤下来的生员,一头扎进了账册之中。
鱼鳞图册、实丈数据、一验结果、二验结果……
原本预定清丈结束的生员,会留10人到户房清册,其余全都放到其他里中加快速度。
但如今却从10人加到15,又加到20人才勉强撑住整个场面。
……
“刘秀才!刘秀才!”
一名民壮举着一叠文书,冲进户房。
“赵家河和高家庄这边交叉二验告结了!”
刘伯渊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桌上堆满了半人高的账册。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原本白里透红的面皮如今已是蜡黄蜡黄,眼圈乌青,眼里更是布满了血丝。
他一个字也懒得多说,伸手接过文书,直接翻到最后看汇总。
张各庄二验,实丈田地48127余亩,争议田地273亩。
高家庄二验,实丈田地28371余亩,争议田地273亩。
下面附着四名生员的联名备注:
“两庄交界之地,因河流改道,界碑模糊,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
刘伯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走到一边的巨大的屏风前,盯着上面的《各里清丈进度表》看了半天才想起来。
——哦,原来是我当初特意安排的仇敌组合……靠,我都快忘了。
刘伯渊心中冷漠吐槽,面上却半个表情都懒得给,转身扯过一张信纸,提笔疾书。
写完,封口,递给民壮。
“速去通报。”
“让张各庄的清丈小组去李家沱帮忙。”
“让高家庄的人去麻家坨帮忙。”
“至于那两庄争议的田地,让他们各出里长、甲首,带着地契文书,明日巳时来县衙邢房,排队断田!”
民壮应了一声,抓起信封转身就跑。
刘伯渊没停,又叫来另一名民壮:“县尊现在应该在戈儿崖做当地的三验,你去通报一声,高家庄和张各庄也可以三验了。”
那民壮也匆匆领命而去。
交代完这些,刘伯渊重新走到屏风前,拿起朱笔,在上面勾画了几笔,更新了进度。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然后又坐回书案之中,拿起下一本账册。
没有慷慨,没有激昂,只有加班十余日的深沉怨气。
然而他却不知往哪去倾吐这道怨气。
因为新政这辆战车,本就是在他的怂恿、鼓舞之下,狂飙起来的。
正如他预想的那样,清丈一旦开始,随着结束清丈的生员越来越多,滚雪球的效应只会越来越大。
只是,身处其中的他,再也没了当初那种指点江山的轻狂。
纵马驰骋,自然是快意恩仇,风驰电掣。
但要想驾驭这辆高速飞驰的马车不散架,光有鞭子是不够的。
还要有一双磨得血肉模糊,却抓着缰绳死也不放的手才行。
他刘伯渊本以为自己是下棋之人。
现在看来,他只是那双手……
……
乐亭这辆马车,在野心家的疯狂鞭策下,几欲失控地狂飙突进。
那么,北直隶的其他地方呢?
其他的知县们,也都如同乐亭这般,县尊振臂、生员疯魔吗?
当然不可能了!
这天底下,找不到两片相同的树叶,自然也找不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县衙。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性禀赋,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沉疴时弊。
北直隶这盘棋,落子虽同,棋风各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