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其中,有一点贪懒省事,随意糊弄,本官同样要拿你生员名额来赎!”
“你,可敢接此事吗?!”
陈与门热血沸腾,重重一揖:“学生……必死而后已,断不敢有一丝贪懒糊弄!”
“至于监察……”
路振飞最后看向两名已半头白发的儒生。
“卢光裕!钟秀民。”
两人齐齐出列,拱手听命。
“本官知你二人曾参与修撰乐亭县志。”
“这新政‘监督’一事,既是风宪纠察,亦是史官实录!”
路振飞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
“本官希望你们能如同‘青袍史官’张懋修一般,秉笔直书,仗义执言!”
“莫要漏了一桩隐私舞弊之事,也莫要漏了任一有功赤诚之人。”
“以手中之笔,为这乐亭新政,留下信史!”
“你们,可做得?!”
卢光裕与钟秀民对视一眼,齐齐下拜。
“学生……敢不从命!”
……
四个小组的人选,很快就全部选完。
有贪污空间的,让有钱、有把柄的官宦子弟去做。
需要细致工作的,让真正懂这事情的农家子弟去做。
要威望的,让本地有名声,本身又图身后名的去做。
这其中各种考量虽有,却其实也还是勉强糊弄,仓促之极。
但路振飞也根本不管这其中到底是有多少对错。
总之按照新政风格,先把事情滚起来再说,边做边筛,边做边看就是。
反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会比现在这个人选任命,更为混乱!
路振飞环视着这群读书人,大袖一挥,厉声喝道:
“现在,就在这县学之中。”
“本官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各自商定小组名额,各自报名挑选才具合适之人,即刻组队!”
“一炷香之内,本官就要见到结果!”
“快快快!动起来!”
“分完组还有事情等着你们去做!”
说罢将手一招,带着其余几人就退出去了。
房内的生员,面面相觑片刻,突然间就炸开了锅。
“我要去清丈!我算术好!”
“放屁!你那是算学好吗?你连邪田和圭田都算不明白!”
“陈兄!陈兄!带我一个!我家中也有三亩薄田,我懂稼穑之术!”
“王莫如!王莫如!我要搞水利!我小时候经常和你在滦河中游水,你不记得了吗!”
“滚蛋!修水利要的是懂测量,不是要你去摸鱼!”
“哎呀别挤!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卢老先生!我想去监督组!我想秉笔直书!”
“一边去!你字写得跟狗爬一样,直书个屁!”
呼喊声、争抢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哪还有半点圣人门徒的斯文模样?
“安静!都安静!”
刘伯渊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却转瞬间就被人潮吞没。
所有人都只是大声嚷嚷,只是用力围着他,推搡着他,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不断推荐着自己。
刘伯渊被挤得东倒西歪,儒巾都歪到了脖子上。
他心中那股子傲气与狠劲,终于被这帮失心疯的同窗给逼出来了!
“让开!”
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面前几个人,又在房间内四下寻摸了一圈。
最后,一把抄起旁边一个板凳。
他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木屑纷飞,那板凳竟是被生生砸断了一条腿。
这一声巨响,终于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满屋子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纷纷惊愕地朝他看来。
刘伯渊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只喊了一声,“诸位!”
但他马上感觉这样还不够。
他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干脆把那破板凳一脚踢开,翻身直接跳上了面前的红漆大案!
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只有一炷香时间!再这么吵下去,谁都别想进组!”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戾。
“听我来安排!各组组长,现在就站到我这边来先!剩下的,逐个报名!”
“谁再乱挤,我刘伯渊第一个把他踢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慢慢从方才那躁动狂热中冷静下来。
……
与此同时。
除了陈教谕以外的四人已移步别间,李立业路过孔庙祭坛时,干脆顺手牵羊,拿了个精致的小铜香炉出来。
到了房内,他点了一炷香插上,四人顿时齐齐而拜。
做完这事后,四人无事可作,干脆揣袖闲聊起来。
聊到中间,话题终究拐到北直新政上。
吴孔嘉虽然与京中往来通信频繁,但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写在信上。
是以他一直对北直知县的考选、培训过程颇为好奇。
“所以,这什么无领导小组,也是陛下发明的东西?”吴孔嘉听着明伦堂那边遥遥传来的一声巨响,眉毛不自觉一扬。“这动静,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路振飞坐在椅上,端着茶盏,呵呵一笑,全然不将那动静当回事。
“真正的无领导小组,我可没时间陪他们玩。”
“那种玩法,是要在一群人里,完全抹平身份,就扔一个题目进去,让他们像蛊虫一样自己厮杀,最后看谁能爬出来。”
路振飞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但这些人身份各有高低,而我又定了各组头头,说起来只能算半个无领导讨论。”
“若这样情况下,他们都没办法在一炷香内整合起来,我就得重新考虑这些人的成色了。”
“给了身份,却无法利用这个身份来发挥影响,又如何配得上这个身份呢?”
“而进一步的,这建立在‘生员’下的新法,我也得打个问号。”
“生员能不能用,好不好用,都得在这事情上细细观察,可别自以为得了良法,到时候在验法环节出问题,那就遭罪了。”
“最后退一万步讲,哪怕真的吵得一团糟,那又如何呢?”
“我可……本来就做好了两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