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是若干基础设定。
亩产、人口规模、粮食价格、收获比例……这些与路振飞之前算的相差无几。
再往下则是他方才与幕僚相商,没用到的设定。
每人每月口粮最低标准:0.3石(大明赈灾标准,养济院孤寡标准)。
户均人口:按每户五口人来计。
进而可得,每户每年需要粮食18石,折银则为10.8两/年。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为乐亭百姓斩杀线。
路振飞忍不住抬起头,指着那三个字:
“这……怎么能叫斩杀线?这是不是……有些太……”
太赤裸裸了。
太冷酷了。
仿佛那不是人命,而是待宰的牲畜。
吴孔嘉耸了耸肩,无奈道:
“其余指标的命名,陛下只给了个方向,唯有这个指标,陛下特意交代,一定要用这个词。”
路振飞沉默了。
这确实是那位陛下的风格,刻薄,冷酷。
而且很明显,这股刻薄针对的不是升斗小民,而是造成这残酷情况的世道。
他继续往下看。
亩数90万,总人口10万五千。
则可得,户均43亩。
以前面亩产、粮价、投入比计算,则每户纯收益折银13.49两。
路振飞的目光急速下移,最终定格在最关键的两行数据上。
名义税率下,每年剩余收入:1.5两。
实际税率下,每年剩余收入:0.31两!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路振飞当过知县,他太清楚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0.3两……”
路振飞的声音有些干涩。
“别说0.3两,纵使剩下1.5两,又哪里够活?”
“若以户均耕地43亩算,每年的种子费就需1两有余。”
“这还没算农具损耗,没算有个头疼脑热……”
“更不要说,若是轮到灾年荒年,直接就要倒扣!”
路振飞抓起第一张纸,彼此对照,脸色更加难看。
“而且,元会兄这张表,对应的应该是20~50亩,这批占人口数42%、占土地份额19.41%的群体。”
“若是往下……那些户均不足43亩的百姓……”
路振飞说不下去了。
那些人,恐怕就处在“斩杀线”之下。
吴孔嘉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
“这只是纸上谈兵,终究只能作为参考。”
“百姓或织布、或做手工铁匠、或出任短工,终究会有些额外收入。”
“而所谓的每月0.3石……”
吴孔嘉摇了摇头,“我这两个月所见,真能用这个标准生活的也真不太多。”
“再则,耕地较少的百姓,都会佃种大户的田地,倒也不一定就被斩杀了。”
“但佃种的收入,终究比自耕要少许多,因此他们也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他又递过最后一张纸。
“这便是我算的5到20亩这个人群的斩杀线情况。”
“若以户均10亩算,他们基本上要再额外佃租52亩,拼了命地干,才堪堪能够维持那条线。”
说到这里,吴孔嘉终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滚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是故,方才贤弟所说的统并各税、一条鞭法。”
“我并非不认同这些事,只是……角度不一样。”
吴孔嘉看着路振飞,目光深邃。
“做了这番查调以后,我的新政看法,便不在税率,不在均徭,而只在这个剩余收入上。”
“只要贤弟在明年,能让百姓手中剩余的钱银,从如今的0.3两,变为10两。”
“那么贤弟,在这乐亭,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呢?”
路振飞怔住了。
从0.3两,到10两。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看着吴孔嘉那笃定的眼神,还是问道:
“要到10两……那是何等税率?何等亩产?”
吴孔嘉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
“一石亩产。”
又竖起第二根:
“一成税率。”
最后摊开手掌:
“十两收入!”
——此乃谎言。
一石亩产,一成税率,最多只能剩9.43两。
吴孔嘉终究还是改不了大明文人爱凑整数的臭毛病啊。
路振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心中疯狂地计算着。
亩产一石?现在亩产是0.6石,那必须是全部改为两年三熟?甚至要把许多旱麦地都改成水浇地才行。
税率一成?这个倒是好办……把胥吏们全砍了就能降下来一大截了。
如果真的能做到10两的剩余收入……这又会是何等的伟业!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些关于税制改革的豪言壮语,在“生存”二字面前,显得是那样的空洞无力。
许久之后,路振飞长叹一声。
“元会兄……难怪你怕影响我的思路。”
“此论一出,税率确实已非关键。”
“正如你所言,这剩余收入才是命门。”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丝文人相轻却又不得不服的嫉妒。
“你这雄文如果呈上,恐怕比之前那篇《人地之争》还要轰动朝野。”
吴孔嘉摇了摇头,给路振飞倒了杯酒。
“这事不仅仅是我在做。”
“据我所知,有好几个人都领了陛下这个任务,只是不知落在了何县调研。”
“而且,这一切只是草案。”
“一旦整个框架定下,新政秘书处的所有秘书都要按此章程,轮替到地方进行调研。”
“不履实地,不碰泥土,这种文章是写不出来的。”
路振飞默默地点头。
但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隔壁桌案上那一摞厚厚的手稿。
“这样啊……不错……真不错……”
“却不知……”
他直觉吴孔嘉仍有未尽之言,这厚厚一摞手稿中,绝对不会只有这么少的信息。
但吴孔嘉看懂了他的暗示,却不理会,直接开口截断:
“天色已晚,明日还要点卯,要不我们改日再聊?”
“……”
路振飞的请求刚出口一半,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无奈地尴尬一笑,只能起身告别。
走到门口,寒风再次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路振飞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问道:
“元会兄,这篇雄文,名字是什么?”
路振飞以为他会听到一个充满新政风格的名字。
比如《论大明百姓斩杀线的测算》这样耸人听闻的。
又比如《针对乐亭县各阶层人群的剩余收入分析》这样冗长的。
然而,吴孔嘉站在灯影里,神色平淡地说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陛下已经定了,这个系列的公文,名字全都用一样的格式。”
“而乐亭县这篇,就叫——”
“《乐亭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