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飞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一场隐蔽的职场霸凌。
他出了书房,回去房间提了一壶酒,便兴冲冲地往吴孔嘉的典史宅而去。
虽是寒冬深夜,他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终于有了破局之法!而且是其他县不能照抄的破局之法!
这下真的可以做出一番大功业来了。
……
大明各官,不止知县佐贰,就连六房司吏、快手,全都是住在县衙内的,这是为了避免胥吏胡乱散居,祸害百姓。
此时已是戌时出头,整个衙门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枯树的哨音。
路振飞一路往南,过了漆黑一片的县丞宅,目光尽头,典史宅果然还亮着灯。
那昏黄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显眼。
路振飞嘿然一笑。
他就知道,新政中人,哪有这么早睡的道理。
他快步上前,叩响门扉。
“元会兄!元会兄,是我!”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孔嘉披着一件厚实的棉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显然是刚从案牍中抬头。
路振飞不待他说话,当头便是一句:
“元会亦未寝也?”
吴孔嘉愣了一下,旋即听懂了这个恶劣的玩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是被贬之人,哪来的资格说这话?”
他侧过身子,让开门口位置。
“深夜风大,速速进来罢,我可不想与你在中庭步月。”
路振飞哈哈一笑,也不客气,径直钻入房中。
屋内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两人早已熟稔,路振飞自顾自地将火炉架起,把带来的酒壶搁上去温着。
吴孔嘉则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碟花生,又拿来两个粗瓷酒杯,放在炉边烘烤加温。
两人这般趁夜小酌,已有数次,默契十足。
待酒香溢出,两人对饮一杯,身子彻底暖和过来,路振飞这才放下酒杯,眼中精光闪动。
“元会兄,这几日我欲与你相谈乐亭新政。”
“但你怕影响我的思路,总是不愿深谈。”
“如今,我章程已出,这下总可以好好聊聊了吧?”
吴孔嘉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坐直了身子,伸手虚引。
“愿闻贤弟高见。”
路振飞深吸一口气,借着酒劲,将这几日呕心沥血筹划的方略和盘托出。
从各个要做的事项,到可能的成绩,再到最后如何统合各项杂税。
他说得极快,似乎要把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
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元会兄,以我之见,王欲覆舟,我辈既食君禄,便不能袖手旁观!”
“要做超胜之事,赋税便不能永为定额,必须因时而变,因势利导。”
“我欲以乐亭此地为基,改革条理,裁并各税,作那一条鞭法尚且不敢作之事!”
“这之中,无论何等风浪,何等险阻,我也无所畏惧!”
“你以为如何?”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屋内烛火都晃了一晃。
路振飞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孔嘉,期待着这位新政前辈的反应。
然而,吴孔嘉只是静静地听着。
并没有路振飞预想中的拍案叫绝,甚至连一丝激动的神色都没有。
这位曾经的经世五子,如今的乐亭典史,只是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难解的问题。
路振飞的热情不由得冷却了几分。
“元会兄?”
吴孔嘉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知县,轻轻叹了口气。
“贤弟的想法,不能说错。”
“只是……”
他欲言又止,只觉得空口白牙,实在难以解释清楚。
“你且稍待。”
吴孔嘉起身走到身后堆满文书的桌案前,翻找了片刻,抽出了几张写满字的纸。
他拿着这几张纸走回来,递给路振飞。
“你先看看这几个东西吧。”
“等你看完,我们再来聊。”
“呐,先看这张。”
路振飞心中疑惑,伸手接过。
借着烛火,只见纸头上写着一行墨字:
【乐亭县田额分布比例-草稿】
路振飞目光下移。
>2000亩,3户,户数占比0.02%,土地规模约20000亩,土地占比2.59%。
1000亩~2000亩,32户……
(附图,参考明朝南北方兼并差异,民国数据,乐亭官僚人群规模,综合瞎编,非真实数据。)
只是一眼,路振飞的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历来文人谈兼并,无非是“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种虚词。
谁曾见过这般赤裸裸、冷冰冰,却又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数据?
每一个数字背后,仿佛都站着活生生的人。
“所以,本县大约六成的土地,在小民的手中……”路振飞喃喃道。
吴孔嘉却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平静道:
“不止,若是徭役之策不改,100到500亩这个阶层,也只能算作小民。”
“他们如今若是被签派为粮长,动辄就要被摊派税粮征收起运、马草召买、军马运送等事,未必比下面人好太多。”
——是的,明面上的均徭银,又哪里只是全部的价格。
均徭之事,始终就是不断将劳役摊银,又不断新增劳役的过程。
路振飞猛地抬头,心中飞快默算。
“那这就是八成土地之数了……”
但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等等!这数据不对!”
路振飞指着纸上的总数,皱眉道:
“乐亭人口估测十万五千,户数应在两万左右,为何你这里只有一万四千户?”
“还有这田亩总数,只有七十七万亩,也和你之前告诉我的九十万亩对不上!”
“元会兄,你这数据哪里来的?鱼鳞册还是白册?统计出来的数据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一刻,路振飞展现出了他作为实干派知县的功底。
所谓白册,是与黄册相对,地方上自己用于征税的实收账册。在黄册机制日渐败坏的如今,这份白册才是地方上真正的收税账本。
在高压统治下的南直隶,这份白册甚至已被官方化,正规化,变成了赋役全书了。
但北方地区,基本还是通行白册。
至于鱼鳞册,则是登记土地归属的账本,上面有诸多土地块状,大小,边界等信息。
吴孔嘉哈哈一笑,充满自得。
“我如何可能去用鱼鳞册与白册?”
“前者还未经过你的清丈,存在有许多飞洒、诡寄,必定错漏繁多。”
“至于后者……那陈户房把持多年,你不让他尝尝破家的滋味,他又岂会轻易将真账本交出来?”
吴孔嘉伸出手,指了指那张纸。
“自十月黄山案,我被贬到此处,都快两个月了。”
“这些数,都是我一个个下乡,找粮长、找童生、找老农,一家一家问出来的。”
“乐亭编户二十七里,到现在我都只跑完了二十一个。”
“口口相问之下,这种错漏终究难以避免。”
“这个表格,我还等着你认真清丈以后,帮我重填一下呢。”
路振飞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同僚,突然觉得手中的这几张纸重逾千钧。
两个月,二十一个里,平均三天一个里啊。
这哪里是来做官,这分明是来当苦力了!
“用两个月来查调……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只来当个典史的!”
路振飞不再客气,直接伸手索要:
“速速将剩下的交出来!”
吴孔嘉将第二张纸递了过去。
【乐亭百姓生活水平测算-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