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现在还是第一期,得先把规矩立起来,把税收齐了,把那些以前逃税漏税的大户给挖出来。”
“等这事儿办成了,国库充盈了,第二期才会考虑减免咱们的房号钱。”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个火星子。
“我就知道……”
豆腐老汉一脸失望,背脊佝偻了下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朝廷的嘴,那就是个无底洞,只听说往里填的,没听说往外吐的。”
“可都说了第二期,总会办吧?关键是这第二期,是啥时候开始?”有人不甘心地问。
精瘦汉子两手一摊:“这谁知道?老爷们只说第一期办得好才有第二期。可这‘好’字怎么写,那是上面说了算,咱们哪能晓得。”
众人一阵沉默。
良久,总甲叹了口气,抿了一口壶里的残茶:
“咱们这些人,应付差役已经是脱了一层皮。这房号钱若是真能免了,哪怕是少收点,那也是活菩萨显灵了。”
“是啊,若是真能减负,那这位李通判,咱给他在家里立长生牌位都行。”
“唉,别想那么多了。”
总甲摇摇头,目光透过窗户纸,看着外头昏沉的天色。
“再看看吧,圣君临世,总会好一些的吧?再苦,总不会比现在还苦吧?”
……
同一时间,南城的某个破落酒馆里,却是热火朝天。
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切好的一小碟酱肉、炒黄豆,还有两大坛子劣酒。
“来!张兄弟!”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端起大碗,
“两个月前你从勇卫营出来,哥哥我眼拙,没看出你是条潜龙!这三碗酒,哥哥给你赔罪!”
这汉子叫李九山,是京营的一名老伍长。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张福。
他从勇卫营中被淘汰出来后,仍旧是日日操练演武。
甚至于从以往勇卫营的相熟同僚处,借了本《军中常见汉字一千·拼音版》,然后自掏腰包,请了夫子抄写,努力自学。
各种吃食、所费之下,渐渐地就把在勇卫营里实打实领到的月粮,花去了七八成。
只再过一月,他马上就要沦落得和其余京营勇士一般无二的悲惨境地了。
到那时,每月拿着那点层层克扣下来的月粮,他就是想练也练不成了。
还好,张福赌对了,陛下果然不会只练一个勇卫营!
这次京营选拔“示范营”,勇卫营中,伍长以上的将官们倾巢出动,拿着统一定制的规范,直接在十几万京营中,按制筛选,仔仔细细筛了七千多人出来。
而其中,自然也包括他这个“前勇卫”了。
但今日这番吃请,张福确实是没想明白李伍长找他的道理。
总不能是要来托他这区区伍长走关系的吧?
这示范营,戎政大臣杨所修管着,提督京营太监曹化淳盯着,就连秘书处的几个秘书,也时常入营来走动询问。
这般声势作态,别说他一个区区伍长,恐怕是把总、千总都不敢乱动作的啊。
张福想不明白道理,但反正有酒有肉,他已是节衣缩食了许久,当然是先吃喝了再说。
他端起碗,也不说话,咕咚咕咚连干了三碗,又拿起筷子一通狼吞虎咽。
“好!痛快!”
周围的汉子们一边叫好,一边直流口水,却不敢一起动筷。
李九山压下心中肉疼,凑近了些,眼神闪烁:
“兄弟,哥哥跟你打听个实底。咱们当兵吃粮,图的就是个养家糊口。”
“听说在那勇卫营里,没有占役?没有票儿钱?没有季儿钱?发下来的银子,不用给上官孝敬?”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京营烂到根子里,那是众所周知的。
一石米的月粮,到手只有一半。
而且这米,还是下等米,去市面上换钱,只能换个三四钱。
别说操练了,那是养家糊口都十分艰难。
张福放下酒碗,打了个酒嗝,惜字如金:
“真。比真金还真。”
李九山一边追问,一边继续劝酒。“那这新搞的示范营,也能是这般模样?”
张福沉默了片刻。
他入营才几天,第一个月的饷银还没发下来,周围的将官也颇陌生。
按理来说,不好回这话。
但他看下来,诸多规制、流程似乎与勇卫营是一模一样的。
又是全部将官集体撸平,然后从伍长开始选取的作风。
只是因为他们从京营中来,体谅到他们之前颇被克扣,体力可能不是最巅峰,是故这个考选才延后到十五日那天再进行。
张福想了想,还是谨慎地开口道。
“如今饷银虽未发,但这章程,跟勇卫营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
他缓了口气,终究是觉得只说这点消息,好像有点不太对得起眼前这些酒肉,这才又补充道。
“现在要进去已经不太可能了。”
“示范营如今虽然有缺额,但陛下已说了,这缺额不从京营补,要从各地边镇补。”
“往后勇卫营淘汰的,入示范营,示范营做得好的升勇卫营。”
李九山眼珠转了转,指了指自己和周围的兄弟低声再问,“那这示范营什么时候扩编?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总不能一直就这几千人吧?”
这酒劣质是劣质,后劲却有些大,张福偷摸着喝了六七碗,到这时已经有些上头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人地之争!懂不懂?这就是人地之争!”
周围人吓了一跳,搞不明白他突然扯这东西干嘛。
张福大着舌头,挥舞着手臂:“只靠九千人,如何平辽?如何重打天下?整个京营肯定是要重整的!我看……我看不是明年,就是后年!”
“但……但也不能急。”
他指了指天,“陛下说了,修齐治平!这叫……这叫循序渐进!懂不懂!”
张福说完,扑通一下,竟然直接睡倒。
“这酒量,俺还以为他千杯不倒呢,感情是个猫货。”旁边一人嘲笑一声,又将目光转向李九山,“头,你看这事怎么个说法?”
李九山沉吟片刻,还是道。“不急,不急。”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劝慰众人。
“先看看这示范营到底能不能成,看看那月粮到底是不是足额发的。”
“若是真能成……”
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若是真能成,咱们把家底掏空了,也得好好练练,争取下一波能进去。”
“若不成……”
旁边一人抢过话头,大声道,“不至于不成吧!皇帝亲眼盯着的呢!”
李九山摇摇头,又点点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罢了罢了,不想那么多,且再看看。”
“来!喝喝喝!这酒席平时可不舍得吃,快快快,可别浪费了!”
众人举起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馆外,寒风依旧呼啸。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着。
这京师的新政,究竟是一阵吹过就散的冷风,还是真正能刺透黑暗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