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臣再加宝地,真不敢想,明年的考成,这位稼轩兄究竟能做下多大的事业来。”
几人说的这番事,便是吏员之事了。
路振飞被皇帝问的那许多问题,这几日虽是并未在面试中,再作陈述补全。
但私底下却反复商议各种解决手段。
其中关于吏员这事的破局之法,讨论出来的结论便是,可以借着明年要开的新吏员考选这股风,先行在乐亭整治一番。
而既然要整治,那就再没有比第一期吏员教材,更合适的参考内容了。
如此一来,吏员之事可解,明年新吏员考选这个任务也顺便解了,诚乃一举多得。
只不过,聪明人居然这么多,倒是他们没想到的。
李幕僚见气氛有些沉重,便笑着捞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夹到碗里。
“东主何必自谦。他瞿式耜有宝坻之地利,我们也有人和嘛。”
“我这次去乐亭一趟,与吴翰林一会,方才知道他与京中故旧仍是往来频繁。”
“之前的‘经世五子’中,张之极、倪元璐两位大人,仍与他多有书信往来。”
“我们有此通天之人,优势比之许多知县,已经高出太多了。”
王幕僚也接口道:
“东主,明日你便开始培训,后续应再无大事。”
“不如我们二人,吃过这顿火锅,休息一夜,明日便先行前往乐亭,为您打个前站?”
这小事,虽然算不得好消息,但终究难掩路振飞今日心情。
他将手一挥,举起酒杯,意气风发。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来来来!一同举杯,为新政贺!为大明贺!为陛下贺!”
“饮胜!”
“饮胜!”
王、李二人亦是举杯,高声应和。
三只酒杯碰到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人都是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李幕僚的脸颊泛着红光,他放下筷子,忽然开口道。
“东主,今日借着这番酒意,立业……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路振飞还在锅里兴致勃勃地掏摸他最喜爱的肉丸,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李先生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必谈什么情不情的。”
李幕僚,或者说李立业,往王幕僚看去,见他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
“明年……新吏员考选一事……”
“立业不才,也想……试上一试!”
“啪嗒。”
路振飞夹着肉丸的筷子一抖,丸子掉回了滚烫的锅里,溅起几滴汤汁。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立业,眼中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却又忽然不知从何劝起。
三人共事两年,对各自的脾性早已极为熟悉。
王幕僚老成圆滑,谋定后动。
李立业年轻气盛,看似冲动,但事情一旦定下,却必定会努力完成。
他今天既然说了出来,便说明此事,早已在他心中盘算了无数遍,已是铁了心了。
路振飞沉默着,重新将那颗肉丸夹起,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片刻之后,他才咽下食物,开口问道。
“李先生,果真信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各人却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谈不上信或不信。”
他自嘲一笑,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若论信,新君如此人物,历朝历代,谁人见过?信之,又有何不可?”
“这吏员之途虽是刚开,但你我三人看得分明,陛下必然是要以此破胥吏之弊,以此打通官吏隔阂。”
“虽不知最终能通到几品,但终究,已是一条通天之路了。”
“但若论不信……”
他话语一顿,吞吐片刻,终究还是不敢将那大不敬之言,在这私房之中说出。
但路振飞和王幕僚都明白他未尽之意。
这不信,说的是万一。
是说新君年少,志气易改之事。历朝历代的英明贤主,早期贤明,后期昏聩者,史不绝书。
是说新君康健之事。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越是如此不似凡人之君,才越叫人担忧其龙体。
还是说新君子嗣之事。天启帝、永昌帝同出一脉,天启帝子嗣不宁,谁敢保证新君就一定能绵延永昌?
一旦龙驭上宾,传承有乱,如今这些轰轰烈烈的新政白乌鸦,转头就要变成被“拨乱反正”的罪魁祸首。
李立业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说到底,在下不过是不甘心,不过是想赌一赌罢了。”
“在下没有东主那般的乾坤志气,所赌的,只为‘前程’二字而已!”
他又补充道:
“至于我手上的刑名、钱粮之事,东主放心。我可书信回乡,再为东主举荐一名精通此道的师爷过来。”
“另外,新吏考选,也是明年四月之事了,在这之前,这吏员培训之事,我也必定竭尽心力,助东主夺得头筹,绝不耽误!”
“还望东主成全!”
说罢,他长身而起,对着路振飞便是一揖到底。
路振飞放下了筷子,神情肃穆,整了整衣冠。
他没有去扶李立业,而是将桌上三个酒杯逐一满上,一字排开。
“你既然有此志,那我往后便不再以幕友待你,而是以门下待你。”
“你求前程,人之常情,我不拦你。”
“但我只问你三事。”
他将第一杯酒往前一推,沉声问道。
“可为民否?”
李立业直起身,接过酒杯,沉吟片刻,而后一饮而尽,朗声道。
“立业终究私心太重,不敢妄言一心为民,但立业最多随波逐流,绝不主动做残民、害民之事!”
路振飞点了点头,又将第二杯酒推到他面前。
“可为国否?”
李立业再次尽饮。
“天倾之局在此,凡有血气者,谁人不思奋勇?我今年方才而立,此局与我休戚相关。只要新政不改弦易辙,我李立业,终此一生,必是为国之人!”
路振飞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将第三杯酒推了过去。
“可能……对得起良心否?”
这一次,李立业沉默了最久。
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出自己的脸,良久,才缓缓举起,一饮而尽。
“今时今日,立业自问,对得起良心。”
“若他日……”
“不必多言。”路振飞打断了他,“你自我门下而出,我自会全力助你。但你若有朝一日,背弃今日之言,我也绝不轻饶!”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长长一叹。
“去吧,去吧。你有此心,我又岂能做那恶人,拦你前程。”
说罢,他猛地一挥袍袖,也不管那锅里还没吃完的肉丸,径直起身,推门而去。
一股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桌上烛火摇曳,也吹散了满屋的暖意。
只留王、李二人在房中,亦是没了兴致。
草草又喝了几杯,便使人去唤店小二过来收拾了。
今日这番谈话,虽有些不欢而散。
但路振飞所遗憾的,不过是失去一位得力的臂助。
而李立业所愧疚的,也更多是无法助力路振飞全程之事。
一些不快,等到了乐亭,自然在忙碌的事务之中烟消云散。
这也是李立业,选择今天开口,而不是到了乐亭再开口的原因。
辞职信——不提前两个月交,那是不合适的!
但无论如何生气、如何犹疑。
从始至终,这三人中,都没有一个人,去怀疑这条,目前仅有一百吏员的途径,不是一条新路、好路。
朱由检的许多举措,自以为是草蛇灰线。
但在有心人的眼里,简直就是掌上观纹了。
这就是帝王的宿命,永远被研究,永远被揣测,永远被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