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将天下当做棋盘。
甚至努力在约束一些有可能跳出掌控的棋子。
却不知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自有天地,自有风雷,又哪里是他能尽数约束的。
……
路振飞暂时下榻之地。
两名从酒楼请来的小二,正将一盘盘食材在桌上铺陈开来。
新切的羊肉片还带着血色,纹理清晰;切成块的豆腐白润如玉,质地细密;从地窖取出的白菜与褐色的菌菇相互映衬。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他们麻利地将一个火锅架起,底下炭火点着,锅中汤底逐渐便开始翻滚,冒出氤氲的白气。
小二领了赏钱,躬身告退。
今日,路振飞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场面试,获得一个“四圈”评价。
从明日开始,便是为期五日的突击培训了。
路振飞从秘书处的同僚那里打听到,只要进了培训这关,除非是那种实在蠢笨到无药可救的人,否则基本不会再有人被刷下去了。
而路振飞方才登科两年。
他自信自己的头脑虽有退化,但应该不至于退化到“蠢笨”的地步。
这下他的锦绣前程,是真的板上钉钉了,后面的事情就只等到任后的治政手段了。
心事既定,又见两位幕僚先生陪着自己奔波、忙碌了月余。
他便使了银钱,从京中酒楼定了这么一席火锅,准备开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至于为何不去酒楼吃喝,则要归功于王幕僚的劝谏了。
如今已是临门一脚,去酒楼一是张扬,二是隔墙有耳,谁知道酒酣耳热之时,会不会有哪句话就落下了把柄。
都这个时候,无论是被风宪抓住把柄,还是厂卫上门询问,都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路振飞纳谏如流,乖乖照办。
此刻,锅中汤已沸腾,咕噜作响,肉香与料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路振飞与王幕僚却都未动筷。
只因另一位幕僚,李先生,出外办事,尚还未归。
东主与幕僚,名为雇佣,实为半师半友,一顿饭,等等也无妨,反显敬重。
两人便一边温着酒,一边闲聊起来。
“还好有王先生提点,”路振飞当先开口,举杯示意,“否则我险些犯下大错!”
“面试之时,确实不必倾尽所有。讲得太多,诸多手段,转头就被其他同僚抄了去,反倒是让他们得了便宜。”
“如此,便是得了面试之小胜,而失了明年考成之大胜了!”
王幕僚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花白,闻言只是抚须一笑,神态自若。
“我也是斗胆一说,主要还是东主能耐得住寂寞,下得了决断,听得进谏言,此策方才可行。”
“不过如今结果是好的,确实可以松一口气了。”
路振飞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后怕。
“我也是被陛下的问题问懵了,才被逼出了那些法子。”
“事后一头扎进死胡同了,只想着要勇猛精进,却忘了先生常说的‘中庸守拙’之道。”
“来,我先敬先生一杯。”
王幕僚这次倒也不谦让,坦然举杯,一饮而尽,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两人所说的,正是面试中的发力分寸问题。
路振飞前几日面试,猝不及防之下,被皇帝问得焦头烂额,又得了个最低的“一圈”评价,心中早已慌乱无措。
当天回了住处,便拉着两位幕僚要彻夜完善策论,准备第二天来个一鸣惊人。
年轻的李幕僚自然是点头应承,准备陪着东主熬个大夜。
但王幕僚人老成精,却从这“一圈”中,看出了些许旁人看不出的端倪。
他只问了路振飞三个问题。
问,那唯一的一圈,东主可还记得是谁给的?
答,似乎……是陛下那张桌子后面给出的评价。
问,那么东主既然是陛下给了‘圈’的人,只要后续表现不是太过差劲,其余几位大人,真的就敢将东主筛下去吗?
答,这……似乎是不敢的。
最后问,那么,在面试之中,倾尽全力,技惊四座,夺得五圈,于东主有何利处?
是能当场升官,还是能让圣心独钟?
若是将这些手段藏上一藏,待到明年新政实操之时,再一件件拿出来,那考成之上的功劳,与这面试的虚名,孰轻孰重呢?
这番话,如雷霆灌顶,让路振飞瞬间拜服。
果然!一百二十两银子一年的幕僚,和八十两一年的,见识就是不一样!
一分钱,一分货,古人诚不我欺!
而事后的发展,也完全验证了王幕僚的先见之明。
第二日,路振飞故意藏拙,表现甚至不如昨日,却反过来拿了四圈的评价。
然后这个“四圈”评价,无论他表现再如何差,居然都没有再变过。
并且,他那“给县中新政积极者奖监生名额”的法子,第二天便有秘书处的人找上门,让他写成完整策论上交讨论。
但在“加红”上,却吝啬地只给了微不足道的零点三道。
哦,说起这个零点三,有点小故事。
自从新政铺开,诸多小功中,实在难以用一道红去奖赏。
陛下就给了这种零点几,零点几几的说法,用来在各个主管下面的下僚之间分配功劳。
只有扎扎实实积攒满了一道红,那才算是入了新政门扉。
不谈这大明皇帝发明的“小数”之法。
总之自那以后,路振飞便彻底“躺平”,每日只是将已经公开的法子翻来覆去地说,再不肯吐露半点新东西了。
两人又闲聊片刻,甚至还拿李幕僚打了个赌,李幕僚这才回来。
他挟着一身寒气而入,落座后先是自顾自倒了杯热酒一饮而尽,打了个畅快的冷战,这才开口。
“东主,我在棋盘街那边蹲了半天,找了几个下了课的新吏员,没一个愿意把书借出来抄录的。”
“有个姓钱的小子最为可恶,居然还说要去禀告师长,闹得我好不尴尬。”
“东主可知,我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路、王二人相视一笑,早知他这吊胃口的习性,也不去接话,只是各自动手,夹了片羊肉,在滚烫的汤中涮了起来。
李幕僚等了半晌,不见有人捧哏,果然耐不住性子,自己便全部吐露出来。
“嗨呀!你们是绝对想不到!”
“我直接找了在吏部当差的同乡!他那边负责刊印书籍,果真是刊印了多余的。我许了明日请他一席酒饭,他便将新吏员上课用的八本书,一套都给我了!”
“回来路上,我顺路找了个书铺,让他们加急抄写十份,五日之后东主出京时,正好带上!”
他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人,等着夸奖。
然而,路振飞与王幕僚对视一眼,却齐齐放声大笑。
路振飞更是摇着手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我自罚一杯!”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幕僚目瞪口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又气又笑。
“岂有此理!你们又拿我的性子打赌!”
路振飞哈哈大笑,对他拱了拱手:“李先生原谅则个,实在是方才与王先生聊得兴起,便开了个小玩笑。”
李幕僚也不真生气,只是佯作恼怒地冷笑一声。
“那你们惨了,我在吏部同乡那里,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你们要是不各自斟酒与我赔罪,我是绝计不会说的!”
他末了,还特意强调了一遍。
“绝对是非常重要的消息!”
路振飞知道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朋友间的玩笑若是过了线,那便生分了。
他不再拿捏,亲自起身为李幕僚将酒斟满,双手奉上:“李先生,是在下的不是,请满饮此杯。”
李幕僚接过,一饮而尽,又拿眼睛去瞧王幕僚。
王幕僚无奈地将眼一翻,也只得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一杯。
李幕僚又是满饮,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答案公布出来。
“我那吏员同乡告诉我,新吏员培训的书册,吏部本来印了十来套多余的备用。”
“这些备用的书册,原本是无人问津。”
“但自打咱们北直隶的知县入京以后,这一个多月,已经陆陆续续被人通过各种门路,拿走了四五套了。”
话音落下,房中顿时一静。
方才还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幕僚脸色一变,赶紧追问道:“是和我们想到一处去的人?”
李幕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那同乡不愿吐露拿书册之人的名姓,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
“我从吏部出来的时候,迎面撞见了另一位同乡。”
“我记得分明,之前的同乡聚会时,他曾说过,他如今乃是宝坻县知县,瞿式耜的师爷!”
“以此推想,恐怕不止我们想到了此处,更多的人,只是默不作声,悄悄做事罢了。”
路振飞眼神凝重,片刻后感叹一声。
“这天下英才,果如过江之鲫。瞿稼轩任了近十年知县,能窥见吏员这关节,实属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