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贞忍不住又开口道:“今日信王之事,二位怎么看?”
崔呈秀和周应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天家儿郎,果然早慧。”周应秋收起了笑容,感叹道,“以育龄安产这等小事,引出格物致知的大道,再顺势插手户部。这份心智,不简单啊。”
“哼,”薛贞却有些不以为然,嗤笑道,“再聪明,能有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之人聪明?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尖子。他一个未有明师教导的藩王,不过是占了身份的便宜,偶得奇思罢了。”
“慎言。”崔呈秀打断了他,“育龄安产是小,陛下让他去户部才是关键。”
周应秋又笑了起来:“户部那个烂摊子,谁去谁头疼。郭允厚上任不到一年,头发都快白光了。就让信王殿下去撞一撞南墙,碰一鼻子灰也好。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要吃点苦头。”
崔呈秀点了点头,一锤定音:“此事,是厂臣该操心的,与我等无干。静观其变即可,不要揽活上身。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顿了顿,转向了最后一个议题。
“兵部尚书冯嘉会,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他那个位置,我们必须拿到手。绝不能让王之臣那样的东林余孽占了坑。”
周应秋眼神一凛:“不错。事在四方,要在中央。陛下最重两件事,一是辽东,二是三大殿。兵部和工部,必须牢牢抓在我们手里。”
薛贞立刻献策道:“兵部右侍郎霍维华,近来与我们走动颇勤,此人或可一用。”
“霍维华……”崔呈秀沉吟片刻,“倒是个好人选。此事要尽快。辽东的袁崇焕,也该动一动了。宁远一战后,他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至今不肯为厂臣建立生祠,可见其心必异!把他换下去,换上我们的人,后续的军功,才能稳稳当当落入我等囊中。”
周应秋笑道:“不错,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此事,我们三人回去便各自准备,明日便可与厂臣商议。”
三件大事,在这正阳门的角落里,三言两语间便定了下来。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散去,融入了暮色中的官署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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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暖意融融。
朱由检刚一踏入,便看到天启皇帝朱由校满脸笑容地从御座上快步走了下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弟弟,你今天,可真是让为兄刮目相看啊!”
第16章天心圣意,兄友弟恭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天寒地冻,恍如两个世界。
朱由检一踏入殿内,便感到一股混杂着药味与熏香的独特气息。
御座不远处,他的皇兄,天启皇帝朱由校,与皇后张嫣正对坐着。两人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摆着那本朱由检呈上的《题奏育龄安产疏》。
夫妻二人的眼眶都有些泛红,显然是刚刚才为这疏上触目惊心的数据伤神过。
“臣弟,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朱由检躬身下拜,声音清朗。
原本神情郁郁的朱由校,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哈哈,梓童,快看,朕的弟弟来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朱由检的手,亲热地将他引到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坐,快坐。”
天启皇帝紧紧握着朱由检的手,那手心的温度,比常人要高上一些,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燥热。他仔细端详着自己这个弟弟,眼神中满是欣慰与惊奇。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弟弟,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宫中畏畏缩缩,见人只知低头的孩童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魏忠贤,朗声笑道:“忠贤啊,当初你与朕说,该早些让信王出宫历练,果然是对的!若非如此,朕的弟弟,又怎会有今日的成长?”
魏忠贤那张老脸上,连忙堆起菊花般的笑容,躬身道:“陛下说的是,都是陛下洪福齐天,信王殿下又是天纵奇才。”
他嘴上应和着,心中却是一阵说不清的悔意。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将这信王牢牢看在宫中,养成一个只知斗鸡走狗的废物王爷,岂不更好?
一旁的张皇后,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她看着魏忠贤那张笑脸,凤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她恨这个阉人,若非是他与客氏,自己的孩儿又怎会胎死腹中!
天启皇帝并未察觉到这暗中的波涛,他兴致正高,又说起了今日朝堂之事。
“弟弟,你今天在奉天殿,骂得好!骂得痛快!”
他一拍大腿,神情激动起来:“那些所谓的清流文臣,一个个道貌岸然,实则肚子里装的全是党同伐异的龌龊心思!前些年辽东之事,为何屡屡败坏?就是因为这帮人,在朝堂上空耗国力,结党营私!”
“幸好!”他话锋一转,指向魏忠贤,“幸好有厂臣在,忠心耿耿,为朕分忧。将那些东林逆党一一罢黜,朝政才算清明了些,国事也渐渐好转了!”
他意气风发,一指殿外:“你看,辽东有了宁远大捷,这三大殿的重修,也终于走上了正轨!这都是将那些杂音清扫干净了的功劳!”
“所谓清流,哼,除了会逼着朕发内帑,他们还会干什么!”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谬赞,老奴万万不敢当。若无陛下乾纲独断,天威浩荡,老奴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办不成任何事。一切,都是陛下的圣明啊!”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一幕君臣相得的画面,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逆着皇兄的意思说话。
他站起身,对着天启皇帝深深一揖,沉声道:“皇兄圣明。臣弟以为,党争固然可恶,但其根源,或在于人心不齐,政令不一。若能上下一心,政令通达,则党争之风,或可自消。”
他这番话,既顺着天启骂了党争,又没有直接附和魏忠贤,反而将问题引向了更深层次的“政令”与“人心”。
张皇后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异彩。她重新审视着这个小叔子,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
天启皇帝听了,更是龙颜大悦:“说得好!还是我弟弟看得通透!”
他正欲再夸奖几句,喉头却猛地一阵瘙痒,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了腰,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又是捶背又是递上热茶。
“皇兄!”
朱由检见状,心中猛地一揪,快步上前扶住他,眼中已是泪光闪动。
这不是装的。
看到天启那病态的潮红,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这具身体里沉睡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皇兄,龙体为重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天启咳了许久才缓过来,他摆了摆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看到上面的一丝血色,却毫不在意地揉成一团,反而笑着拍了拍朱由检的手。
“无妨,老毛病了。”
他看着弟弟眼中的泪光,心中一片温暖,那点病气带来的烦闷也烟消云散。
“好,好弟弟……朕的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天启皇帝重新坐直了身体,握着朱由检的手,郑重地说道:“你放手去做!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有朕在,朕给你兜底!”
这承诺,重如泰山。
……
从乾清宫告退出来,一名小内侍提着灯笼,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朱由检滚烫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刚刚流下的眼泪,并非全是伪装。
自从穿越而来,这具身体里,始终有两道最强烈的情感记忆,如同烙印一般,刻在灵魂深处,时时刺痛着他。
一道,是他的生母,刘淑女。
在他五岁那年,母亲因微小过错,被父皇杖毙。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午后,他躲在门后,看着母亲被拖走。他记得那双手,曾无数次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为他拭去嘴角的奶渍。
可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记忆中,母亲的脸永远是一片模糊的光晕,温柔,却遥不可及。只有在午夜梦回,那份被生生剥离的母爱,才会化作最汹涌的悲伤,将他吞没。
而另一道记忆,便是皇兄朱由校。
五岁丧母,他被寄养在西李选侍处。不久,西李有孕,他便又像个皮球一样,被踢给了东李选侍。
整个童年,都充斥着被抛弃、被无视的灰色记忆。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一的一抹亮色,便是那个大他五岁,总是咧着嘴傻笑的哥哥。
哥哥会偷偷从自己的饭食里,省下最好吃的点心给他。
哥哥会拉着他的手,去看他刚做好的木工模型,得意洋洋地告诉他,这叫“鲁班再世”。
哥哥会在他被别的太监欺负时,气冲冲地站出来,用还很稚嫩的声音,大声呵斥:“这是我弟弟!你们也敢动!”
那道开朗、温暖的身影,是朱由检整个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而如今,这道光,正在迅速地熄灭。
他被那个叫魏忠贤的阉人,用名为“忠诚”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身体,蒙蔽着双眼。
朱由检的泪,是为那个记忆中,会拉着他满宫殿乱跑的少年,那个大明朝最出色的木匠而流。
也是为这即将倾颓的大厦,流下的第一滴悲鸣。
他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巍峨而沉默的宫殿。
一个声音在心中响起。
皇兄,你放心。
这大明,我替你守着。
这天下,我替你看好。
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17章人心似水,民意如潮
朱由检步出宫门,心中还激荡着与皇兄相见时的复杂情绪,那份手足之情,那份沉甸甸的托付,让他既感温暖,又觉压力如山。
他走过午门,正思绪万千,却猛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六科直房廊下,竟站着一排青袍官员。
那些是……六科给事中。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高声喧哗,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赞许,亦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朱由检心中一凛,旋即恢复了平静。他明白,这些人,是大明朝堂的言官,是风闻奏事的“科道”,是天子耳目,也是最能掀起波澜的一群人。
他没有回避,坦然迎着众人的目光,驻足,对着廊下的方向,遥遥拱手一礼。
“哗啦。”
廊下的青袍官员们仿佛被这一下惊醒,纷纷躬身回礼,动作整齐划一,却依旧沉默。
朱由检心中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有上前攀谈的打算。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向承天门外走去。
他身后,六科直房的沉默被打破了。
“原来这位,便是信王殿下。”一个年轻的给事中轻声感慨,“比想象中,要沉稳许多。”
“何止是沉稳!”旁边一人扼腕叹息,“早知今日朝堂如此精彩,我便是告病也要爬过来听上一听啊!那《题奏育龄安产疏》,听闻光是图表,就让陛下当庭失态,真想亲眼一见!”
“唉……”另一位年长的给事中幽幽一叹,眼中泛起泪光,“听闻那疏上所言,女子二十岁前产子,多有凶险,婴孩亦多夭折……若我那可怜的女儿,能晚嫁两年,或许……或许就不会一尸两命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好几位官员都红了眼眶。这道奏疏,戳中的是他们为人父、为人夫心中最柔软的痛处。
“哼!”
一声冷哼,如寒冬冰雪,打断了众人的感伤。
吏科都给事中杨所修,背着手,面色冷峻地走了出来。
“议论够了没有?王法朝纲,岂是尔等在此随意攀谈的?都散了,各司其职去!”
众人见是这位出了名的“铁面御史”,纷纷噤声,作鸟兽散。
待众人散去,杨所修才对身后一人道:“尔翼,你过来。”
吏科右给事中陈尔翼连忙上前,躬身道:“杨大人有何吩咐?”
杨所修望着朱由检远去的背影,冷声道:“信王此疏,固然是为国为民,用心良苦。然,藩王不干政,乃是祖宗规矩!陛下今日竟金口玉言,允他参与户部之事,此乃乱政之兆!”
他眼中闪烁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我身为吏科都给事中,掌管天下官吏风纪,断不能坐视此等坏了规矩的事情发生!明日,我必上本参他!请陛下收回成命,令信王恪守本分!”
陈尔翼闻言,脸上也露出义愤填膺之色,慨然附和:“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亦以为然!信王殿下仁心可嘉,但国朝体统更为重要!下官愿与大人一同上奏,以正视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国为民,不避斧钺”的凛然大义。
……
朱由检自然听不到身后的议论。
他穿过承天门,早已等候在此的徐应元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
只看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崇拜,朱由检便知道,朝堂上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他心中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是淡淡道:“回府吧。”
“是!”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承天门外,御道宽阔。两侧便是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等大明中枢衙门。无数青袍、绯袍的官员与小吏,在各处衙门间穿梭来往,一派森严繁忙的景象。
朱由检纵马前行,目光扫过身侧徐应元那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殿下,您看!”
王文政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各部衙门的廊下、台阶上,竟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官员。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对着自己的方向指指点点,神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强烈的审视意味。
朱由检心中无奈苦笑。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算是彻底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成了这紫禁城里,最引人注目的“猴子”。
躲是躲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挺直了腰杆,脸上挂起一抹温和而标准的微笑,对着四方遥遥拱手,作为回礼。
直到马队转入东长安街,那无数道目光才终于被隔绝在身后。朱由检长长地舒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到信王府,自有下人接过马缰。
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进前厅,沉声道:“徐应元、王文政、王永祚、王国泰,还有府里当值的内侍,都叫进来。”
片刻之后,十六名内侍齐聚一堂,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激动。
“今日之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朱由检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陛下龙心大悦,赏了本王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徐应元、王文政、王永祚、王国泰四人当先跪倒,激动地叩首谢恩。其余十二人也纷纷跪下,山呼千岁。
“起来吧。”朱由检抬了抬手,待众人起身,又笑道:“那是陛下的赏赐。本王这里,还有一份赏赐给你们。”
他顿了顿,朗声道:“徐应元、王文政、王永祚、王国泰,此四人,劳苦功高,每人赏银十两!”
“其余十二人,协同办事,亦有功劳,每人赏银五两!”
“谢殿下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他们没想到,王爷自己还有赏赐,而且如此丰厚!五两银子,足够他们往家里寄上一笔,让家人过个好年了!
看着众人欢呼雀跃的样子,朱由检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赏赐完毕,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各司其职。”
众人再次谢恩,兴高采烈地退了出去。
“徐应元,你留下。”
待众人走后,朱由检才开口,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徐应元。
“你,随我到书房来。”
【这个分支宇宙就此毁灭】
我努力回忆了许久……硬是想不起来,我到底当初打算叫徐应元干啥哈哈哈。
但大概后面的思路可以分享一下。
基本上就是利用“做事”来笼络、改变身边的人,而不是完全用财富。
让他们去感受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在改变世界,在被称道,来获取这种薄弱的支撑点。
最后甚至会设计一个专属徐应元的情节,让他在某个关键节点,理所当然地投出自己那一票。
——而徐应元那次选择,甚至连他自己也分不出,几分是因为利益,几分是因为忠诚,几分是因为所谓的道义。
再然后,会参与一些宁锦大战的剧情。
或者是发表一些社会调查报告,来博取声名。
一开始,因为这个稳婆接生的切入点,切中了天启丧子的痛点,初期做事是没问题的。
但越到后面,朱由检与天启的矛盾就越大,这是政治权力天然决定的。
到最后,朱由检干脆辞去王位,也要去证明他的道理——也就是要走圣人的路。
而就在天启即将下定决心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按历史剧情病倒了(穿越是二月,病倒大概是六月),朱由检的危机从被处理,转变成如何顺利登基。
然而……就像我单章说的,我觉得这条路太扯了,我实在写不下去。
重点不是圣人之路通不通,而是这条路,王莽以后已经不可能了。
没人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