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朱由检便已起身。
简单的洗漱过后,吸取昨日教训,他换上了一身相对低调的藏青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块并无纹饰的玉佩,便带着徐应元和几名护卫出了王府。
一路向西,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包子的香气混杂着豆浆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间或高声谈笑几句,为这寂静的清晨增添了几分鲜活的市井气。
行至宣武门西侧,远远便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特别显眼,与周围格格不入。
“殿下您看,那就是象房了。”徐应元心里晓得朱由检是刚刚出宫,见啥都新鲜,适时地凑上前,压低声音介绍道,“这些大象都是用来在大朝会时充当仪仗的,平日里可金贵着呢。”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继续说道:“说起来,去年王恭厂那场大爆炸,可把这些宝贝疙瘩吓得不轻,四散奔逃,锦衣卫和顺天府的人马搜罗了好几天,才把它们给悉数抓回来。”
“王恭厂……”朱由检勒住马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过是火药厂不慎失火罢了。”徐应元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那群穷酸书生,为了几个铜板脸都不要了,编排出《天变邸抄》,说什么‘死者皆裸’,‘灵芝状云’,简直是荒谬绝伦,耸人听闻。”
朱由检心下点头,心中有种揭破历史迷雾的快乐。
事实上王恭厂爆炸后就改名安民厂,从现在宣武门附近挪到了内城西北角的西直门附近。结果在崇祯十一年又炸了一次,死伤万余,实在很难不怀疑有没有奸细的功劳在里面。
一行人穿过宣武门,又行了一段路,便来到了菜市口附近。
这里便是南城兵马司的衙门所在。
让朱由检有些意外的是,他的岳父,南城兵马司指挥周奎,竟然已经带着几名下属在衙门口翘首以盼了。
周奎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若非知晓他的底细,朱由检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饱读诗书的清流名士了。
只可惜,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以及见到自己时那过于热切和谄媚的笑容,彻底破坏了这副精心营造出来的形象。
“哎呀!殿下您可算来了!”周奎一见朱由检,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又学着那些世家勋贵的样子,行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可上身挺直,腰却不由得弯了下去。
朱由检心中无奈,面上却不动声色,翻身下马,虚扶一把:“岳父大人不必多礼。”
“该的,该的!”周奎直起身,搓着手,引着朱由检往里走,“殿下大驾光临,真是令蔽署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茶都备好了!”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周奎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朱由检奉上茶水。
朱由检打量着这位便宜岳父,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史书上说他早年以行医、算命为生,想来也是个机灵通透的人物。
只可惜,终究是小富即安的性子,骤然富贵,反倒失了本心,论曲不敢如田国舅那般骄纵,论直又不如袁贵妃父亲那般守正,混迹期间不过庸庸碌碌罢了。
到了崇祯末年,崇祯找他这个最亲近的勋贵带头助饷,却还磨磨蹭蹭甚至要找皇后帮忙出钱。
结果最后大顺进京,反手就抄掠出数万两白银,家破人亡,沦为天下人笑柄。
不过,眼下他上任南城兵马司指挥不过八个月,正是穷人乍富,想要拼命钻营,融入上流圈子的时候。
这种人,虽然难堪大用,但只要拿住威势,用来办些小事,说不得更为顺手。
“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闲聊几句后,周奎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朱由检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岳父,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言重了!但有差遣,老臣万死不辞!”周奎一听有事求他,顿时精神一振,胸脯拍得山响。
“我想请岳父帮忙,寻一个京中经验最丰富,口风最紧的稳婆来问话。”
“稳婆?”周奎愣住了,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是这么个不着边际的要求。
朱由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色:“不瞒岳父,我与王妃成婚不久,但终究是要考虑子嗣之事。王妃年纪尚轻,我担心她日后生产会遇上风险,故而想提前寻个经验丰富的稳婆问问清楚,也好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也合情合理。
周奎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动。他没想到,这位看似冷淡的王爷女婿,竟对自己的女儿体贴至此。
但这份感动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谄媚和兴奋所取代。
好事,好事!
王爷如此关心王妃,自己这个国丈的地位,岂不是水涨船高?
“殿下仁厚!王妃能嫁与殿下,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周奎激动得满脸通红,“此事包在老臣身上!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老臣也给您找来!保证是京城里手艺最好,嘴巴最严的!”
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地出去安排了。
厅内只剩下朱由检一人,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身边的太监徐应元,是魏忠贤的死党,府内群监受他挟制,朱由检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勋贵之中,周奎这等中人之姿,已是他目前唯一能用得动的人。
至于英国公张维贤那样的顶级勋贵,人家眼里只有皇帝,根本懒得在他这个前途未卜的信王身上下注。
文官集团就更不必说了,阉党气势正嚣,恐怕根本想不起他,东林党全被遣乡野,离得就更远了。
看似死局,难以伸张,只能坐等登基后名位自来。
但朱由检却不这么认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要他能做事,就会有成绩;有成绩,就可以分功;能分功,就能聚拢人心。
这要比单纯的赏赐银两,来得更牢固,也更隐蔽。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周奎已经领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朱由检,立刻就下跪行礼。
“民妇刘氏,叩见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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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天变邸抄》是民间小报,类似我们今天香港那种小报,这种报纸赚钱第一,没什么是他不敢编的。
注2:周奎被大顺抄掠了多少钱。按《殉难实录》为七十万两,按《甲申传信录》为五十三万两。但是《明史·列传·外戚》中说只有数万两。结合周奎官位、周皇后性格、文人笔记的不靠谱、满清修史只会更加诋毁而不会帮忙挽尊等因素,我觉得数万两更为可信。
第5章目不识丁,市井私账
朱由检端坐椅上,目光落在堂下那名妇人身上,并未立刻开口。
他打量着这位刘氏稳婆,只见她虽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跪在那里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刘氏,本王问你,你做这行当多少年了?一年到头,能接生多少个孩子?”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刘稳婆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王爷的话,民妇从十八岁便跟着家母学这手艺,至今已有三十余年。至于接生的人数,年景好的时候,一年能有二百余人,年景差些,也有一百出头。”
一旁的周奎连忙凑趣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刘氏可是咱们南城的一块金字招牌,祖上三代都是做这个的,她娘还进宫给先帝的嫔妃接过生呢!寻常人家想请她出手,至少也得五钱银子。”
五钱,在南城这个平民居多的地方已经是了不得的高价了。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可还记得,每年接生的这些产妇,都家住何处?都生了几胎?生产结果如何?”
此言一出,刘稳婆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容,道:“王爷,这……这人来人往的,一年上百号人,民妇这脑子哪能都记下啊?再说了,这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私密事,民妇可不敢乱往外说,免得被说不守行规?”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守规矩,又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朱由检心中冷笑,正欲让徐应元拿些银子出来“开路”,却不料周奎比他更快。
只见周奎脸色一沉,对着刘稳婆厉声喝道:“放肆!你面前坐的是谁?是信王殿下!殿下问你话,是你的福分,你竟敢在此推三阻四?莫非是欺瞒王爷不成?信不信本官现在就摘了你的招牌,让你在这南城再也吃不上这碗饭!”
周奎一番话,疾言厉色,官威十足。
刘稳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大人息怒!王爷息怒!民妇不敢!民妇万万不敢啊!”
朱由检见状,心中不由得暗自点头。
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唯看用人者如何耳。周奎这等人,虽无远见卓识,但他出身市井,对这水下的规则恐怕一清二楚。
“民妇……民妇其实都记着呢……”刘稳婆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隐瞒,颤颤巍巍地说道,“自打民妇接手这活计以来,每一笔生意,都记在一个账本上。”
“你识字?”朱由检有点惊讶,明朝的识字率虽然高,但一个南城稳婆居然也识的字吗?
“不……不识字。”刘稳婆连忙摇头,“但我们这行有自己的法子,用些符号、画些圈圈点点的,旁人看不懂,只有自己明白。这账本,便是民妇的吃饭家伙。”
朱由检心中了然,这便是所谓的私人传承了。
就像衙门里那些胥吏的“税册”一般,外人看来如天书,实则是他们垄断知识、保护饭碗的手段。
“这等私账,莫非人人都有?”
“那哪儿能啊!”一说到自己的专业,刘稳婆顿时来了底气,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鄙夷,“只有我们这些有家学渊源的才有!外面那些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哪懂这些门道!”
朱由检不再多言,转头对徐应元道:“取纸笔来。”
很快,一张白纸铺在刘稳婆面前。
朱由检拿起笔,按着后世的表格格式,在纸上迅速画下几条横线竖线,分割成数个栏目。
他一边画,一边念道:“第一列,民妇姓名。第二列,生子年龄。第三列,是否头胎。第四列,生产情况,分顺产、难产两种。”
画完,他将表格推到徐应元面前,说道:“你且将这两个月你接生的记录一一念来,徐应元你听完把结果填到这上面。”
刘稳婆迟疑了,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不情愿。这可是她吃饭的秘密,怎能轻易示人?
“大胆刁妇!还愣着作甚!”周奎见状,又是一声呵斥,“殿下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造化!难道王爷还会贪你这点蝇头小利不成?”
人心如渊,深不可测,唯利可驱,唯势可压。
朱由检见火候已到,便抛出了诱饵:“民妇姓名一栏,你可以不讲真名,按顺序编个号即可。但每十人,你须写上1个真名,本王自会派人核查,若有错漏,定不轻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能将天启元年来所有的记录都整理出来,本王额外赏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刘稳婆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虽号称南城第一稳婆,五钱银子已是自抬身价的最高价码,多数时候,主家不过是给些肉食布匹作为酬劳。这一两银子,对她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民妇……民妇遵命!”
刘稳婆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将这两个月接生的孩童情况一一道来,徐应元则飞快地在表格上记录着。
念了约莫一刻钟,口干舌燥的刘稳婆才停了下来,她看着徐应元笔下那几十条记录,有些不安地补充道:“王爷,这……人老了,记性差,或许会有些错漏……况且天启以来民妇接生恐有成百上千,民妇实在记不住,要不回家拿下册子再来说?”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周奎,生怕这位大人又发怒。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徐应元:“找两个机灵点的人,按着这名单去查验一番真伪。”
“是,殿下。”徐应元躬身领命。
他这才转头让刘稳婆先行退下,明日带上册子再来这兵马司衙门。
打发了刘稳婆,朱由检这才重新看向周奎,问道:“岳父大人,这南城之中,像刘氏这样的稳婆,大概有多少人?”
让朱由检有些意外的是,周奎竟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共有在册稳婆19人,未在册者或还有数倍。”
朱由检眉毛一挑,瞬间明白过来。
看来这位便宜岳父,在去找刘稳婆的时候,就已经顺手做了功课。
倒也不算太蠢。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明日此时,还请岳父先替我召集在册的稳婆,让她们带上各自的私账,本王要亲自过问。”
“殿下放心!此事包在老臣身上!”周奎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下来。
他虽然不明白这位王爷女婿到底想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表现自己的忠心。
事已议定,朱由检便起身告辞。
“徐应元,回府。”
他走出衙门,看了一眼衙门前喧闹的菜市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子已落下,满堂朱紫,九重宫闱,谁能看出我的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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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南城就是北京下面那一圈,近乎二分之一个内城大小。这是嘉靖时期严嵩造的,基本上住这里的都是平民。
注2:北京稳婆价格我没找到。金瓶梅里,吴月娘生孩子给了稳婆蔡老娘3两银子。然后是清朝的《右台仙馆笔记》中说浙江绍兴有个“白洋媪婆”技术最好,要价1两。但这两个都是偏富裕地区,我综合一下,决定把这时期的北京南城定为5钱/次。
第6章潜龙在渊,引而不发
紫禁城,司礼监外。
徐应元垂手立在廊下,身形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已经派了两个小太监去核查结果,然后不等回府,转了个弯就赶来此处,向厂臣魏忠贤汇报信王这几日的动向。
等待的间隙,徐应元脑中思绪万千,全是关于那位主子——信王朱由检的。
这几日殿下的行事实在是太过怪异。
先是顶着寒风跑出城外,接着又莫名其妙地与一个泥腿子攀谈许久。
回来后也不和新婚燕尔的美娇娘温存几下,反而一头扎进岳父周奎那小小的兵马司衙门,兴师动众地找来一个稳婆,问了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
事有反常必为妖。
对,反正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妖,他也必须说得有妖。
他与魏忠贤是同期的赌友,这份情谊在宫里是难得的资本。可他也明白,再深的情谊,若无利益勾连,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自己必须时常在厂臣面前露露脸,表表忠心,才能让这份关系牢不可破。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跟着信王离京就藩,无论是去湖广还是关中,都如同被关进笼子的鸟雀,哪有在天子脚下,在这权力的中心来得快活自在?
“徐公公,老祖宗传您进去呢。”一个小太监碎步走出,压着嗓子说道。
徐应元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
屋内暖香扑鼻,地龙烧得极旺。魏忠贤正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貂皮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跪在脚边,一个轻轻捶着腿,另一个则小心翼翼地用银签拨弄着香炉里的瑞脑香,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
魏忠贤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的绸缎常服,头发半百,如同一位寻寻常常的老人。
徐应元不敢抬头,进门便跪倒在地,恭声道:“奴婢徐应元,叩见老祖宗。”
“起来吧。”魏忠贤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突然入宫,想必是有些动静?”
“回老祖宗的话。”徐应元站起身,依旧躬着腰,将朱由检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连同自己派人核查稳婆口供的事也一并说了。
魏忠贤听完,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他虽是出身市井,但往日也不与稳婆这等腌臜人物来往,一时也想不通这信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永贞,你怎么看?”魏忠贤转头望向侍立在一旁的秉笔太监李永贞。
李永贞是魏忠贤的左膀右臂,私下里也替他掌管家事。
他沉吟片刻,躬身道:“老祖宗,依奴婢看,此事或许并无深意。信王殿下年方十六,新婚燕尔,正是少年慕艾之时。他如此关心王妃生产之事,怕只是初尝肉味,情根深种,爱屋及乌罢了。所谓关心则乱,做出些旁人看不懂的举动,倒也合情合理。”
“嗯……”魏忠贤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李永贞见状,又进言道:“正所谓‘钓鱼投饵——看准下钩’。先前信王殿下循规蹈矩,如同一块璞玉,无懈可击,我等反倒不好亲近。
如今他既然流露出对女色的喜好,这便是他的缺口。我等何不投其所好,为他送上几个美人?
不求他能与我等同心同德,但求他沉湎于温柔乡中,莫要给我们添乱便好。”
魏忠贤闻言,思考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少年慕艾,未必就是贪恋美色。况且贸然送女,信王收不收是两回事,可不要误了陛下观感。”
“还是要找点由头,尽快让信王就藩之国才是,总是这么留在京中也不是个事。”魏忠贤闭上眼睛,手掌轻轻挥了挥。
徐应元呆立片刻,这才领悟谈话已经结束,赶忙轻手轻脚倒退着走了出去。
……
回到信王府时,已是未时。
徐应元得知朱由检正在午休,便一直等到申时,估摸着主子醒了,才前去回禀。
“殿下,奴婢派人查验过了,那刘稳婆所言句句属实,并无错漏。”
朱由检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昏沉,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徐应元又道:“对了,殿下,今儿个宫里送来一批新开的牡丹,奴婢已经着人换上了。”
牡丹?
朱由检心中一动。哪个世界的牡丹二月开花啊?
他这才想起,这两日的饭桌上,确实有不少青翠欲滴的蔬菜,当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应该也是宫中暖房所出。
朱由检心中自娱自乐地偷笑,看来穿越者弄反季节蔬菜这条财路也没有了。
他摆摆手:“知道了。府里的内使,识字的有多少?”
徐应元连忙回道:“回殿下,王文政、王国泰、王永祚与奴婢均是从内书堂出来的,其余12名内使则均不识字。”
“明日去南城兵马司,把全部内使一起叫上。”
“是。”徐应元不敢多问,躬身应下。
“行了,你也忙了一天,下去用饭吧。”朱由检挥了挥手。
徐应元脸上职业化地浮现出感激之色,心中却是一阵诧异。这位王爷主子,似乎和过往的性子大不相同啊。
待徐应元退下,朱由检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筋骨舒畅。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开工。
他换上一身劲装,信步来到后院的射圃。
王府的射圃不大,靶子设在十余步开外,与其说是练箭,不如说是活动筋骨,练练臂力。
朱由检取下一张40力的练习弓,缓缓拉开。
弓弦绷紧,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臂肌肉的贲张和肩背传来的酸胀感。
这具身体毕竟才十六岁,虽然在宫中有名师教导,打下了不错的底子,但力量终究有限。用40力的弓练习臂力已是极限,若要保证准头,实战中最多也只能用30力的弓。
也不知如今的大明军队,士卒的平均水平如何?
他的记忆突然自动一阵检索,原来就在朝阳门附近就有一座武学,离信王府不算太远。
只是自己身为藩王,不要说接触武将,恐怕接触武生,都是有点敏感的。
罢了,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朱由检抛开杂念,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开弓,搭箭,瞄准。
身体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曾经在宫中日复一日的练习成果显现出来。
他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架子。
“嗖!”
箭矢离弦,带着破空之声,稳稳地钉在靶心之上。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弯弓搭箭,一箭,又一箭。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但他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在这盘根错节的棋局之中,他现下能做的很少。
但只要是能做的,他都会慢慢去做。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他这朵火苗虽弱,终有一日必将这天下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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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四品以上称太监,以下称官职,或者统一叫内使。
注2:王文政、王永祚、王国泰都在登基后的潜邸从龙奖励名单上,荫一弟侄锦衣卫都指挥使世袭,并再荫一弟侄锦衣卫百户不世袭。——《崇祯长编》
注3:明清时期不再用几石弓这种形容词,而是说XX力弓。30力和今天的30磅差不多。
第7章以重驭轻,如臂指使
天启七年,二月初七,南城兵马司衙门。
与昨日的冷清不同,今日的衙门正堂内,挤满了人,显得有些喧闹。
十九名在册的稳婆被召集于此,她们大多是第一次踏入这种官府之地,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好奇与不安。
“哎,李家的,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把我们都叫来了?”
“谁知道呢?该不会是哪家贵人要生了,提前来挑人吧?”
“我看悬,要真是挑人,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别是什么捐派又要摊?”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了不少,悲观的情绪开始蔓延。
另一边,几名负责看管的官兵也聚在一起,也不说话,时不时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戏谑。
周奎这个人,在南城兵马司是出了名的橡皮图章,连吏目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上任半年多了,还是只能乖乖拿常例,兵马司的事权全都牢牢被握在四个勋贵出身的副指挥使手里。
外戚啊,是一朝天子一朝富贵,更何况现在备受厂臣冷眼的信王外戚,那就更别来和勋贵们搭边了。
堂内的议论声直到周奎引着朱由检进来,才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穿藏青色常服的年轻人身上。
稳婆们瞬间安静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官兵们也立刻闭上了嘴,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视。
朱由检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堂上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需要你们提供从天启元年至今,所有经手的接生记录。”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这不是挖我们的根吗?”
“这都过去七年了,谁还记得清啊!”
“就是,就是。”
稳婆们炸开了锅,一时间议论纷纷。
周奎正要开口呵斥,却见徐应元抢先一步,厉声喝道:“肃静!信王殿下在此,岂容尔等放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穿透力,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朱由检瞥了徐应元一眼,心中冷笑。
这一声呵斥,看似是在维护场面,实则是在将他信王的名声,与这等“腌臜”事死死绑定在一起。
不过,他并不在乎。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他心中默念一句,只要事情能办成,所有的负面评价,最终都会转变为正面的声望。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王知道此事繁琐,但不会让各位白忙活。每提供一条有效的记录,便可得一文钱。”
一文钱!
堂下的稳婆们顿时眼睛一亮,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但很快,她们就发现,这笔账根本算不明白。有的人记得清楚些,有的人则稀里糊涂,谁也说不准自己到底能拿出多少记录。
朱由检也懒得和她们多言。他转头对身后的太监们说道:“王文政、王国泰、王永祚。”
“奴婢在。”三名太监立刻出列。
“你们三人各领一组,将这些稳婆也分为三组。”
一阵兵荒马乱后,内使与稳婆们勉强分成了三堆人。
朱由检又让徐应元拿着昨日的表格,现场与刘婆婆一起,再次演示了一遍调查的流程。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便干脆地挥了挥手:“分头行事吧。若有不明之处,先问领头三人,领头三人有不明的先问徐应元,他若解决不了,再来寻我。”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堂中的混乱,与周奎一同转身,向后堂走去。
在他身后,安静了片刻的大堂,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嘈杂声,人声、桌椅挪动声、争论声混作一团,显得手足无措。
……
后堂,茶香袅袅。
周奎亲自为朱由检沏上一杯热茶,两人闲聊了几句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就这么当个甩手掌柜,不怕……不怕下面的人把事情给弄砸了吗?”
朱由检闻言,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反问道:“岳父为何会如此担心?”
“这……这毕竟是殿下让臣帮忙办事,臣确实是有些担心。”周奎一脸诚恳地说道。
“岳父大人会怕,这就对了。”朱由检放下茶杯,眼中全是笑意,“同样的道理,徐应元也会怕把事情搞砸了,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倚重于他,他自然会去鞭策另外三人。”
“而另外三人呢,一方面想要往上走,一方面又唯恐被其余二人落下,是故也会争先出力。”
“理天下者,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则大小适称而不悖焉。此所谓以重驭轻是也。”
眼见周奎一脸茫然,他又笑道,“此言来自唐时陆贽的《论关中事宜状》,岳父大人不妨找来读读。”
周奎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半文盲的尊敬之色。
他原以为这位王爷女婿只是年少不知事繁,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深的门道。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等会下值回家就差人,去把这什么陆制写的东西买回来。
茶过三巡,外间的嘈杂声果然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声。
朱由检这才站起身来,与周奎一同走到后堂门口,向外望去。
只见大堂之内,稳婆和太监们已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堆。
王文政、王国泰、王永祚三人各占一张桌子,负责制作表格。他们手下的太监则两两一组,一个与稳婆对谈,另一个则飞快地用朱笔在表格上相应的栏目里画着圈圈点点。
偶尔,三位组长还会突然从记录中挑出一条,要求稳婆立刻说出产妇的具体姓名和住址,以作核验。
而徐应元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三组人之间来回穿梭。他将登记好的表格分门别类地整理成三叠,不时停下来,为遇到困难的太监和稳婆解决问题,俨然成了全场的总调度。
朱由检满意地微微一笑,唤过徐应元。
“徐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连忙跑了过来,额头上还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头上简直冒出了白烟。
“做得不错。”朱由检的语气里充满了赞许,“本王就知道,这点小事,根本难不倒你。”
他又看向抬头看来的王文政三人,点点头道,“不错不错,方才些许时间,你们就能通力合作,将事情理得井井有条,可见得力。”
徐应元嘴角微咧,正要开口说话。
朱由检一抬手,打断了他,“看来本王继续逗留在此已是毫无必要,应元此地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勿要使本王失望。”说罢他又拍了拍徐应元的肩膀。
徐应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知为何,胸中一股澎湃的力量升起。
他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奴婢……奴婢定不负殿下所托!”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不由一笑。
看来PUA话术真的是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尊重的毒药有时候比利益更让人着迷。
徐应元啊徐应元,我不在乎你现在倒向谁,但等到关键的那一天,你一定会倒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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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这一章没啥好注的,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