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故纸生异,如芒在背
天启七年,二月初四,晨光熹微。
朱由检缓缓睁开双眼,宿醉的头痛和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恍惚。
昨夜,是原宿主朱由检的大婚之喜,也是他这位后世B站明史UP主“大明槐宗”魂穿之时。
穿越前,他正用一支新买的毛笔,在宣纸上默写崇祯皇帝的遗诏,想录个视频,靠“行为艺术”博点流量。
岂料笔墨未干,眼前一黑,就来到了这里。
手中的狼毫,化作了温润的合卺杯,眼前红烛高照,映着一位娇俏少女。
正是史书上崇祯的皇后周氏,闺名周钰,此时不过年方二八。
短暂梳理了记忆后,他犯了每个正常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信王......”
耳畔传来一声梦呓般的呢喃,身侧的少女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朱由检笑了笑,小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了内室。
很快一众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他洗漱更衣。
望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朱由检心中十分满意。
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凤眼狭长而深邃,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贵气与疏离。鼻梁高挺,又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这张脸,确实不错。
可惜啊,他偏偏穿越成了朱由检!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一声长叹。
仅仅再过半年,天启就将一命归西,这两京十三道的大任直接落在他的头上。
白捡的皇位,为什么不开心呢?
因为这根本是一个烂摊子,一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王朝。
辽东兵额虚浮,面对女真一败再败。
陕西的大旱已经拉开帷幕,饥民的怒火即将燃尽整个天下。
大明财税年年逋欠,白花花的银子全进了肥绅和贪吏的肚中。
最关键的是,历朝历代哪里来什么真正的中兴?
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锐意革新,最终昙花一现。
王安石力主“熙宁变法”,雄心勃勃,却沦为党争的工具。
强如张居正,用“一条鞭法”为大明续命,最终也难逃人亡政息的结局。
究其根本,是整个体系已经腐朽,任何试图修正它的努力,都会被那强大而顽固的惯性所吞噬。
真正成功的改革,无一不是生产力发展到了一定阶段,新兴的利益集团为了发出自己的声音,自下而上推动的结果。
而现在的大明,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算了,不想那么多,即受此身,当承天命。
先找自己忠诚的未来吊友王承恩来聊聊吧,看看能否利用这半年提前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朱由检漱了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让王承恩过来见我。”
话音落下,周围的侍女太监们却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一名青袍太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禀殿下,府中……并无一个叫王承恩的内侍。”
朱由检的脑中,原主的相关记忆这才如潮水般涌来。
王府正承奉,徐应元。
王府副承奉,王文政。
……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信王府内,确实没有“王承恩”。
而眼前这个说话的青袍太监,正是王府的大管家,正承奉徐应元!
更恐怖的是,原主的记忆显示,这个徐应元,是魏忠贤的旧识,两人曾是关系莫逆的赌友!
朱由检心中陡然一沉。
《易》有云:履霜,坚冰至。
当脚踩在薄霜之上时,就该知道,足以冻裂万物的寒冰,已然不远。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强作镇定地笑了笑。
“啊,本王记错了,是李承恩,让他过来。”
青袍太监徐应元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恭敬地一拱手。
“是,殿下。”
朱由检挥手遣散众人,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是的是的是的!
急迫的危机让朱由检的脑海飞速运转。上一世做明史UP主的记忆纷纷跃上心头。
崇祯一朝,前期起势的太监是王体乾、徐应元这种偏阉党的人,中期是高起潜、曹化淳。
只有李自成打到北京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崇祯末年了,王承恩才作为守门太监登上过史书。
再然后才有所谓的共吊东南枝!
平时娱乐看的那些穿越小说麻痹了他。
他以为的忠臣,查无此人。
他身边的管家,却是敌人的心腹。
这信王府,俨然是魏忠贤指间的玩具而已!
“奴婢参见殿下。”李承恩进入房中,跪下磕头。
朱由检打量着他,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可识字?”
“回禀殿下,奴婢家贫,七岁入宫,但却未曾有幸进内书堂读书,因此不识字。”
“李承恩,是你的本名吗?”
“回禀殿下,奴婢原名李狗儿,进宫后,徐承奉念我旧名粗鄙,便为我改名承恩,意为承受主子恩典。”
听到“徐承奉”三个字,朱由检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又是长久的沉默,这才挥了挥手。
“你做事还算勤勉,只是不识字,终究不便。这样吧,你去找徐应元,让他为你安排,往后好生学学。”
李承恩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地连连磕头谢恩,这才告退。
人一走,朱由检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身侧的软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心中满是无力和泄气。
他现在只恨自己前世为了流量,整天在网上搞些“假如给崇祯七千万两,他能否拯救大明”、“崇祯智熄操作大盘点”之类的抽象话题。
若是能多花些时间,去啃一啃真正的史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连身边谁是敌谁是友都分不清!
崇祯流量嘎嘎吃,今天穿越嘎嘎哭。
不行,不能再相信那些历史小说或者片面刻板的历史印象了。
必须重新彻底、认真地正视这个朝代才行。
旧时青史只做尘,今朝赤手辟乾坤。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不是不是,现在不是背诗的时候。
冷静一下,想一想先辈的事迹……
对了,先从调查开始!
后贤有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心中的些许慌乱。
“来人,准备一下,本王要出城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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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天启7年二月初三,信王出府成婚——《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一》
注2:承奉徐应元者,逆贤之同官,涂文辅之老叔——《酌中志》
注3:在崇祯登基后,对潜邸成员进行了一次批量奖赏,这里面没有王承恩——《崇祯长编》
第2章腐蠹丛生,大厦将倾
“殿下,天寒地冻,还是乘舆稳妥些。”徐应元哈出一口白气,在旁轻声劝道。
朱由检置若罔闻,接过刷子,细细为爱马梳理毛发,动作娴熟,仿佛与生俱来。
“不必多言。”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自古寒风出劲竹,我正要试试这早春的烈风!”
言罢,一夹马腹,当先而出。
他心中清楚,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没人知道你过去的秉性,正是完全彻底改变自己的最佳时机。
初升高,进入大学,走进职场,都是这样的最佳时机。
面对这个真实的古代社会,他必须尽快把自己转变过来。
信王府位于澄清坊,出巷口不远,便是巍峨的崇文门。
天光大亮,街上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嘶鸣声、喧哗声,汇成一曲活色生香的市井交响。只是路面坑洼,暗沟腥臭,给这画卷添了几分不和谐的底色。
墙根底下,两拨乞丐泾渭分明。一拨卖艺砸砖,博人眼球;另一拨则更直接,专盯富贵人家,扯袖抱腿,眼神凶狠,而数十步外的税吏和守卫却视若无睹。
那些官差正忙着自己的营生,除却勋贵内臣的车辆,其余人等不拘行当,通通照车收税,一辆车一两银子。
偶尔有担着小吃或货物的货郎入城,也要陪着笑留下几枚铜板或商品。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国之将亡,非独制度之崩坏,更是人心之腐朽。蠹虫蚀木,尚有迹可循;人心之蠹,无声无息,却能倾覆社稷。
一行人匆匆走过崇文门,又向东转,很快就出了广渠门.
城外天宽地阔,朱由检顿感胸中憋闷为之一畅。
正欲驰骋,忽闻身后一声锣响。
“奉九千岁之命,开棚放粥!”
一队人马驶出,几桶热粥在寒风中散发着米香。
城墙根下,数百个蜷缩的“灰土”蠕动起来,那竟是衣衫褴褛的饥民。
为首的小吏抓起尘土混入粥中,又吐了两口唾沫,搅了搅,高声道:“尔等记好了,今日之食,皆乃厂臣所赐!还不叩谢天恩!”
饥民麻木领粥,却无人动口。
待官差走远,几个精壮汉子走出,重新分配,老弱妇孺的碗中被分走一半。
整场活剧悄无声息,无争无执,仿佛演练了千百遍,透着一种残酷而高效的秩序。
朱由检端坐马上,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大明,是那些小说中在九重庙堂上挥斥方遒,于江南软调中纵横捭阖的穿越者们看不见的江南。
汉、唐、宋、明,哪个朝代又不是如此呢?
他不再多看,双腿一夹马腹,坐下赤霞如一道离弦之箭,向前飞驰而去。
驰出数里,见田野间有一老农正在弯腰劳作,朱由检翻身下马,示意护卫留在原地,独自走了过去。
那老农见他一身华服,吓得直接跪倒在泥水里,声音颤抖:“草民……叩见贵人!”
“老人家,快快请起。”朱由检尽量和善,“我只是想问问今年收成如何。”
“托贵人的福,托皇上的福,今年的年景好得很!”老农头也不抬,抢着回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朱由检心中正是憋闷,也懒得继续怀柔,朝徐应元招手要来一两银子,递到老农面前。
“我给你钱,你老实回话。”
老农想伸手去拿,嘴唇蠕动着,却道,“草民说的都是真话啊,风调雨顺啊……”
朱由检也懒得废话,收起银子就要离开,反正多找几个人,总能找到一个贪钱的。
老农赶紧抢过那块银子,死死地攥在手心。
“谢贵人!谢贵人赏!”他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泥水溅了自己一脸也毫不在意。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老人家,现在可以跟我说句实话了吗?这日子,是不是真的像你说得那么好?”
老农攥着银子,胆气壮了不少。他抬起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嘿嘿地笑了两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贵人,您是上面下来的人,小的哪敢骗您……这日子嘛,嘿嘿……也就那样……”
他的话匣子像是被银子撬开了一条缝,开始往外冒着颠三倒四的怨气。
“就说这天吧,都快一个月没下透雨了,李老爷那边就霸着河那里,不准我们这边浇水……这种下去的麦苗,能不能活都难说……还有那税,唉,催得紧呐……前儿个里正还来催了,说再不交齐,就要拉人去衙门……”
“还有徭役,里正说要修那什么卢沟桥,每天就给5文钱,一去就是一个月,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地里的活儿谁干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但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一会儿说村东头的张三家婆娘太凶,一会儿又说村西头的李四家去年多收了三斗麦子。
他的逻辑混乱不堪,完全分不清主次,更说不清这些苦难的根源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苦,却不知道为何而苦。
他把一切都归结于“命”,归结于“老天爷不开眼”,归结于村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树的风水不好。
朱由检耐着性子听着,试图从这混乱的叙述中理出一些头绪。
但他发现,老农的愚昧和他的恐惧一样,都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想得太明白,只会更痛苦。活在浑浑噩噩的抱怨中,或许还能有一丝喘息之机。
“那你觉得,怎样才能让日子好过一些?”朱由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好过?”老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又亮了,他晃了晃手里攥着的银子,讨好地笑道:“要是贵人您这样的大善人再多赏几块银子,这日子就好过啦!”
朱由检心中自嘲一笑,自己终究还是犯了书生气的错误,总想着从个体的口中,去印证宏大的命题。
这个时代的农民,根本不掌握生产资料。他们手里的生产资料,仅仅是维持自己生存就已经是万分困难了。
这样一个群体,很难成为前期依仗的核心利益人群。
除非通过改革对生产资料进行一定的重分配,把这些佃农、自耕农转化为富农或小地主,再通过科举、军功等通道,才能把这群人吸纳为核心力量。
但只要改革仍然遵循这套封建王朝的思路,那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小地主会努力变成大地主,大地主又会再度试图挖空制度的墙角,转身压榨最底层的农民。
王朝三百年,兴衰更替,仿佛一个无法挣脱的轮回。
究其根本,正如商君书中所言: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这套体系的核心,就在于让民众始终在温饱线上挣扎,无力思考,更无力反抗。如此,方能保证皇权的稳固。
他今日所见的愚昧、恐惧,正是这套“弱民”之术下,最真实的产物。
老农眼见朱由检,沉默下来,不由得慢慢停止话语。
他偷偷把银子背过身后一松,掉进土里,然后脚后跟悄悄踩上去碾了碾。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做不见,转身骑马就走。
这个时代啊,真的需要一次圣君式的改革吗?
我又真的能去赌300年,被轰开国门的大明朝真的比满清更好吗?
眼见着贵人慢慢远去,老农愣在原地,想不通贵人的心思,索性不想了。
他从泥地里抠出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拿起锄头捣了两下,实在静不下心,干脆回家去了。
刚到家门口,他原本佝偻的腰背挺直了几分,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洪亮:“老婆子,狗娃,快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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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七关+崇文门每关增一钱,共增5万两。参考崇祯元年原额55万两,那么原本崇文门固定税额应该是1两。——《崇祯长编》
注2:顺天府府尹李春茂领帑银赈京城内外饥民,事竣奏缴。——《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二》
注3:乞丐形象来自——明朝小说《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注4:天启七年,二月六日,工部估计修理芦沟桥䃗岸,共该实用银一十一万六千三百五十九两五钱。——《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一》
第3章大道五十,遁去其一
回到信王府时,已是日上三竿。
朱由检将缰绳丢给门房,径直走向书房。
徐应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默默思考着。
今日殿下的所作所为,他实在是看不懂。
先是骑马顶着寒风出城,接着又跟一个泥腿子聊了半天,最后还赏了一两银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古怪。
要怎么和厂臣说今天的事情呢?
“殿下,您……”
“行了,你下去吧,孤想一个人静一静。”朱由检摆了摆手,将徐应元关在了门外。
书房内陈设雅致,一张宽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朱由检却没有坐下,而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中思绪翻涌。
今日种种,虽然是一时冲动。
但却也让他更深地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的面目。
胆怯,愚昧,又有一点小奸诈。
那老农身上的三种特质,何尝不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底层民众的缩影?
开启民智,进行现代化改革,彻底砸碎这个腐朽的旧世界,无疑是他最想干的。
他今生有幸,得此机会,只想华夏更早更快地屹立于世界之巅,而不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王朝循环中被轰开国门。
这不是把往后300年的历史,从清朝变成顺朝、明朝就能解决的。
儒家文化、封建体制对所有破坏小农经济可能的抵制,某种程度或许与满清以少驭多所进行的精神奴役来得不相上下。
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这样,但他根本赌不起。
毕竟前世虽然民族在血海中厮杀,但终究屹立于民族之林。
万一他胡搞一下,阴差阳错把中国的未来搞成大号印度怎么办。
想了一下长江三角洲变成恒河的场景,他顿感不寒而栗。
但是这条路太远,太长了,不是他现在应该去考虑的。
哪怕仅仅只是像张居正那样,在体制内进行修补式的改革,也需要等到他登基之后才能进行。
可历史上的崇祯能顺利登基,不代表他也可以。
历史上崇祯愿意乖乖等皇位落地,不代表他也愿意!
时光的河流中,人不可能踏入两次。更何况,他也不是那个刚愎自用、志大才疏的崇祯。
他是朱由检,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做法。
当务之急,是找到眼下就能做的事情,积蓄力量,给未来要兴起的风暴积攒力量。
可问题是,大明的祖制,对藩王限制极严,根本不可能给予任何事权。
天启皇帝再怎么宠信他,也不可能违背祖宗之法。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王府内外,更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看似是天潢贵胄,实则如履薄冰。
“唉……”朱由检长叹一声,感觉战略上是对的,但战术上全是迷雾。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妾身可以进来吗?”
是周王妃的声音。
朱由检收敛心神,温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倩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他的新婚妻子,周王妃,闺名周钰。
今日的周钰,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却更显得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她学着宫里那些成熟妃子的模样,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珠钗,却反而衬得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蛋愈发娇憨可爱。
她努力地想装出一副端庄稳重的王妃模样,可那双小鹿一般的眸子里,却藏不住少女的羞涩与好奇。
“王爷在外奔波一日,想必是乏了,妾身……妾身炖了些参汤,给王爷暖暖身子。”
周钰将汤碗放在桌上,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朱由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一暖,白日里的烦闷也消散了不少。
他走过去,端起汤碗,笑道:“有劳王妃了。”
周钰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喝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颊上飞起一抹红霞。
那副欲言又止,又气又羞的样子,让朱由检有些好笑。
“王妃可是有话要说?”
周钰被他这么一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鼓起勇气道:“王爷!昨夜……昨夜……”
她“昨夜”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
“昨夜……是不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惹王爷不快了?为何……为何王爷最后不愿那个……那个?”
说着说着,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朱由检这才恍然大悟。
他哭笑不得地放下汤碗,拉过周钰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昨日穿越过来,太过仓促,一些选择只是基于潜意识所下决定。
但今日之后倒是想得更明白了。
一方面确实是现代医学已证明不建议太年轻就生育。
另一方面则是他注定要掀起一场两千来前所未有的变革。
此变革若成,一切好说。若是失败,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其实也无济于事,反而只是多上一份杯具。
他柔声解释道:“生孩子这件事,并非越早越好。女子身体,要到十八九岁才算真正长成,那时生育,对母亲和孩子都好。你如今才十六岁,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若是急于生育,风险太大。我是心疼你,才不愿让你冒险。”
周钰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都写着不信。
“哪有这样的说法?”她抽噎着反驳道,“女儿家不都是及笄之后便可嫁人生子吗?《黄帝内经》里也说,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妾身……我都已经十六了。”
她越说脸越红,声音也越小,但语气却很坚定,显然是觉得自己占着理。
朱由检看着她这副较真的可爱模样,正要搬出现代医学知识好好给她上一课,脑中却突然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来了!是灵感啊!
天下之事,纷繁复杂,看似千头万绪,实则总有一根线,能牵动全局。找到这根线,便是破局的关键!
他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在魏忠贤的眼皮子底下,在不触犯祖制的情况下,合理合法地积蓄自己的力量。
现在,他找到了!
这个事情即符合他年少好奇的人设,又能从他新婚之事出发给出合理解释,还不触犯任何人的利益。
最关键的是,这个地方将是他一步步撬动整个死局的起源。
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将来席卷天下的巨浪,居然会从这里开始!
想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困惑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兴奋和希望。
“哈哈哈!”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周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殿下,您……您笑什么?”
朱由检收住笑声,看着她那张茫然又可爱的脸,心情大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我笑我得了个宝贝王妃啊!”
周钰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但看到他高兴,自己心里也甜滋滋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朱由检心情激荡,在屋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对了,岳父大人如今,可是任着南城兵马司指挥一职?”
周钰点了点头,有些奇怪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乖巧地回答道:“是呀。去年六月,陛下下旨选妃,选中了妾身,父亲便被授予了此职。殿下您忘啦?”
“没忘,没忘。”朱由检笑着摆摆手,“你去替我写个拜帖,就说我明日,要去兵马司衙门拜访岳父大人。”
“啊?好。”周钰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应了下来。
只是,她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夫君,突然又想起了刚才那个羞人的问题,小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可是,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她再也鼓不起勇气去问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展颜微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俊朗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周钰痴痴地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这位夫君,真是越看越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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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厂臣指魏忠贤,官方诏书、史书、私下口头称呼都这样叫。九千岁那个太夸张了,挺少人这样叫的。
注2:周皇后本名历史并未记载,我乱编的。
注3:周皇后喜素白,颜如玉,不事涂抹——《酌中志》
注4:南城兵马司指挥,大概就是警察局长的意思。
第4章劣马同槽,拙工运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