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老张头的话,何雨水沉默了。
她知道老张头说得对。在这个时候,和沈济川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她还有工作要做,还有那么多乡亲等着她治病。她不能出事。
可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沈济川教她认药材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给她讲医理时温和的声音,想起他说“以后会有更多人需要你”时眼中的期待。
那个人,那个把她从迷茫中拉出来的人,就这样走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雨水,”老婆子握住她的手,眼眶也红了,“你别太难过。人各有命,沈大夫他……他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何雨水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从老张头家出来,她本打算回医务室。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西厢房。
沈济川住过的那间屋子。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看到她也不飞走。西厢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片狼藉。
何雨水的心又揪紧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像是被龙卷风刮过一样。床上的被褥被掀在地上,枕头被撕开,里面的荞麦皮洒得到处都是。那个破旧的柜子门敞开着,里面的几件破烂衣服被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就连墙角的稻草堆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散得到处都是。
那些人,把这里翻了个遍。
何雨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走进屋里,弯下腰,一件一件地捡起那些散落的衣物。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一双底子快要磨穿的布鞋。这就是沈济川的全部家当。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把被褥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重新铺在床上。荞麦皮洒了太多,收不回来,她只好用扫帚扫到一边。
一边收拾,一边回忆。
就是在这张床上,沈济川第一次给她讲脉诊。他让她坐在床边,伸出手腕,教她怎么用三根手指搭脉,怎么感受那细微的跳动。
“浮取为表,沉取为里,迟则为寒,数则为热。”他的声音温和而缓慢,“脉象如人,有千万种变化,你要用心去体会。”
她学得很慢,总是分不清浮脉和沉脉。沈济川也不急,一遍遍地让她试。
“慢慢来,我当年跟我父亲学了三年才算入门。你才几天,不用着急。”
就在这张床边,他给她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说当年如何在京城行医,如何在战乱中救人,如何拒绝了去湾湾的机会,留在BJ。
“我爹说,咱们家的根在这儿,走了,就断了。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却已经晚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何雨水蹲下身,把散落的荞麦皮一点一点捧进簸箕里。眼泪滴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泥土。
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土炕边缘的一块砖。
那块砖,和周围的砖不太一样。周围的砖都是灰扑扑的,严丝合缝地嵌在土里。唯独这一块,边缘有些松动,像是被撬起过。
何雨水心中一动。
她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然后伸手去抠那块砖。砖很紧,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把它撬起来。
砖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洞。
洞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何雨水的心跳骤然加快。她颤抖着手,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一层层的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旧了,上面有些绿色的铜锈,但依然能看出做工很精细,不是普通的门锁能用的那种。
她展开那张纸,凑到窗边透进来的光线里看。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但一笔一划都透着沈济川特有的风骨:
“雨水:
见字如面。
老夫行医一世,救人无数,却不想落得如此下场。此乃命数,不必为老夫悲伤。
这把钥匙,是京城旧宅的钥匙。宅子在东城区雨儿胡同十五号,一座小四合院。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解放后被充公了一部分,只留下后院三间房,说是给我这‘老东西’留个落脚处。如今我这一去,那房子怕也要被收走了。
我在这房子里,藏了一些东西——几本祖传的医书,一套银针,还有我这些年行医积攒的一些方子。这些东西,是我沈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没了。
你若有缘能看到这封信,如果还来得及,就去看看。若房子还在,就把东西取出来。若房子不在了,也就算了,切莫强求。
钥匙你收好。纸看完就烧了,莫留痕迹。
老夫此生,能遇你这般心地纯良的徒儿,是上天垂怜。好好学医,好好做人。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不管什么人,只要找到你,你都得治。
勿念。
沈济川
七月初九夜”
何雨水看完信,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七月初九,就是前天晚上。那天夜里,沈济川就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写下了这封信,把钥匙和地址藏在这里。
他是在等她。
等一个也许永远没有机会来的人。
何雨水握着那把钥匙,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冰凉的金属。这钥匙,这封信,是沈济川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也是沈家几代人医道传承的最后希望。
她反复看了几遍信,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按照沈济川的嘱咐,把纸凑到窗边的阳光下,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边,那潦草的字迹在火光中一点一点消失。最后,整张纸化作一小撮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何雨水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沈济川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烧掉了,就不存在了。但有些东西,烧掉了,反而会永远留在心里。”
她蹲下身,把灰烬拢起来,撒进了墙角的稻草堆里。
然后,她把那把钥匙贴身藏好,又看了看那间狼藉的屋子,最后一眼。
沈大爷,您放心。
您教我的,我都会记住。您留给我的,我都会保管好。至于你藏的东西,我会尽快回一趟京城,找到那个院子,取出那些东西。
然后,我保证,会竭尽全力把您教我的医术,传下去。
传给更多的人。
她转身走出西厢房,轻轻带上门。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还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