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良看着这个老人。七十岁的匠人,一辈子活在锻炉和铁砧之间,不懂商场诡谲,不懂政治阴险。他唯一懂的,就是如何把一块粗粝的玉钢,锻造成光芒内敛的名刀。
他只是想锻造出来好刀。但是从来没有细想过,自己锻造出来的刀会被谁拿在手里,又会拿来做什么?
“渡边大师,”段成良终于开口,“如果您真想弥补,就请您回国后,如实向日本锻刀界同仁描述您在香江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们,中国有一个叫段成良的年轻匠人,他的锻刀技艺,值得学习。”
他顿了顿:“这就够了。”
渡边淳一直起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是一个匠人在看到更高境界时,内心燃起的火焰。
“段先生,”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回国后,我会向文化厅提议,邀请您来日本做传统工艺交流。不是为了那些上面的把戏,不是为了商业,只是为了...刀。”
“好。”段成良点头,“有机会,我会去的。”
三天后,渡边淳一携弟子乘机返回东京。临行前,他将自己锻造的那柄短刀留给了段成良,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知己”。
而在启德机场的另一个登机口,山田次郎派来香江处理“善后”的另一名助手,也在同一时间登上了返回东京的航班。他的行李箱夹层里,藏着那份从德国实验室传回的、刚刚打印出来的“生命树”核心萃取液成分分析报告。
报告上写着一行德文,翻译过来是:
“经检测,样品中含有数种目前无法识别、无法复制的有机化合物结构。初步判断,其形成依赖于某种特殊的、无法人工模拟的生物催化环境。建议:直接获取活体培养样本或原始菌株。”
东京,港区,三友商事大厦。
山田次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捏着那份从德国加急传回的成分分析报告。窗外是东京湾灰蒙蒙的天色,海面上货轮缓缓移动,一切都如同往常。但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眼前这几页薄薄的纸。
他已经把这六页报告反反复复看了五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口剜一刀。
“……经检测,样品中含有数种目前无法识别、无法复制的有机化合物结构……”
“……初步判断,其形成依赖于某种特殊的、无法人工模拟的生物催化环境……”
“……建议:直接获取活体培养样本或原始菌株……”
无法识别。
无法复制。
无法人工模拟。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眼球上。山田次郎的手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份报告被他狠狠攥成一团,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指节泛出骇人的苍白。
“八嘎!”
他猛地将纸团砸向墙壁。纸团轻飘飘地反弹回来,落在地毯上,毫无杀伤力。这个无力的结果反而更加刺激了他——他站起来,一把扫落桌上的文件、笔筒、茶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八嘎!八嘎!八嘎!”
他像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领带歪斜到一边,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五十岁的副社长,平日里在属下面前永远是一副冷静沉稳的模样,此刻却面目狰狞,双眼血红。
耗费了多少资源?
为了这个计划,三友商事动用了东南亚埋藏多年的关系网,启用了与激进团体之间的隐秘通道,甚至冒着与日本锻刀界决裂的风险,利用渡边淳一那个老顽固当烟雾弹。五十万美元的现金直接撒出去,两条精心培养的行动线被迫暴露,还有那个已经被香江警方逮捕的菲律宾司机——他虽然是外包人员,但万一开口……
就换来这么一份报告?
“无法复制”?
“无法人工模拟”?
那他们这几个月在做什么?那些精心策划的每一步,那些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为了证明——段成良的东西,他们日本人做不出来?
山田次郎猛地停下脚步,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让石井一郎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十分钟后,三友商事技术研发本部的主管石井一郎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他五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是日本顶尖的药物化学专家。看到办公室内的狼藉,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坐。”山田次郎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表面如此。他坐在办公桌后,手中重新展平了那份皱巴巴的报告,推到石井面前。
“看了吗?”
石井一郎接过报告,虽然已经看过传真件,但还是重新浏览了一遍。片刻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专业的无奈:“山田副社长,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所的分析能力是全球顶尖的。如果连他们都判定‘无法复制’,那至少以目前的科学手段……”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科学手段。”山田次郎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渗人的寒意,“我需要你告诉我,这些所谓的‘无法识别的有机化合物结构’,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可能……只是某种配方的组合效应?某种他们中国人祖传的秘方,需要特定的比例、特定的顺序、特定的温度?”
石井一郎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说:“副社长,报告中提到了‘生物催化环境’这个概念。这意味着,这些化合物的形成,可能依赖于活的生物体——某种特殊的微生物、酶,或者植物细胞。如果是这样,那么单纯的化学成分分析是无法还原的。我们需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需要什么?”山田次郎紧盯着他。
“需要活的样本。”石井一郎说,“不是那50毫升成品,而是产生这些成分的‘源头’——比如段成良使用的特殊水源,或者他培育的特殊植物。甚至,如果可能的话……需要他的‘培养方法’。”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