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柱眼睛一瞪:“你也听说了?何止是三线的活儿!只要是长途,有点补助的,全被那小赵安排给他那几个‘自己人’了!跑得勤,补助拿得多,车还尽挑好的用。其他那些老司机,技术再好,不会溜须拍马,就只能跑市内,累死累活,车坏了还得自己操心修!”他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大了些。
段成良示意他小声,继续手里的活,声音平静:“周师傅,你是老调度了,这些情况,上面就没人知道?”
“知道又能怎样?”周铁柱苦笑,“老马去说,被顶回来了。现在李主任一手遮天,谁敢说什么?说了就是‘不服从调度’、‘思想有问题’。”
段成良把最好火的部分传动轴放一边,拿起另外一部分重新开始忙碌,边干活边压低声音说:“上面也不全是李主任的人。杨厂长,孙副厂长,总要有人把真实情况、具体数据反映上去。
光发牢骚没用,得有真凭实据。比如,哪辆车明明跑的短途,却按长途领补助;哪些好活儿总是固定分给那几个人;调度混乱造成了多少次空驶、误工……这些,有记录吗?”
周铁柱愣住了,看着段成良。段成良表情专注,仿佛只是在讨论工作技术问题。但话里的意思,周铁柱听明白了。
“记录……行车日志、调度单、加油记录、补助领款单……这些都有。”周铁柱迟疑地说,“可这些东西,都在调度室,小赵看得紧,我……”
“你是老调度,对运输队了如指掌。”段成良操作着空气锤,游刃有余,不耽误聊天聊的欢实,“哪些数据反常,哪些记录对不上,你心里最有数。不需要原件,只要把时间、车号、事由、疑点记下来,不需要多,但要准。而且,”他抬头看了周铁柱一眼,“这事得做得隐秘,不能让人知道是你。”
周铁柱心脏砰砰直跳。他明白了段成良的意思。这是要他把运输队的问题,通过某种方式,递到能管这事、又可能愿意管这事的人手里。
“我……我考虑考虑。”周铁柱没有立刻答应。这事有风险,一旦被发现,他在运输队就待不下去了。
段成良不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接下来专心致志的干活,车间里只剩下砰砰砰砰的声音,过了半个多小时:“好了,可以运回去试试,看好用不好,再有问题再拉回来。”
周铁柱心事重重地蹬着三轮车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铁柱内心挣扎。他看不惯李主任和小赵的胡作非为,也心疼运输队被糟蹋,更心疼那些老实干活却吃亏的司机。但要他暗中收集证据“告状”,他又有些犹豫。
转机发生在周四。一个跟了周铁柱多年的老司机老郑,因为连续被安排了半个月又累又没补助的市内零活,家里老人病了急需用钱,鼓起勇气去找小赵,想求个跑长途的活儿,哪怕一次也行。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小赵一顿奚落:“你想跑长途?你什么思想觉悟?安排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挑肥拣瘦,这是什么工作作风?同志,你这样想,思想有问题呀!”
老郑五十多岁的人,被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人这么训斥,气得浑身发抖,回到车队蹲在墙角,抱着头半天没说话。周铁柱看到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那天晚上,周铁柱下班后没回家,借口整理旧档案,留在调度室。等小赵和另一个亲信走了,他关上门,打开锁着的文件柜,翻出最近三个月的行车日志、任务单、补助申请表……
他没有全拿,只是快速翻阅,用准备好的小本子和铅笔,记下一些关键信息:某月某日,车牌XX-XXXX,任务“市内五金公司送货(实际里程不超过30公里)”,申请补助却按“长途200公里以上”标准;某月某日,车牌XX-XXXX,明明在修车厂大修,却同时有出车记录和领油记录;还有那些明显不合理的调度安排,导致空驶的详细记录……
他记了十几条最明显、最有说服力的。笔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有些还用左手写。做完这些,他把一切恢复原状,锁好柜子,将那个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衣口袋。
第二天中午,食堂打饭的高峰期。周铁柱端着饭盒,看似随意地坐在了孙彩凤副厂长常坐的角落附近。孙彩凤来吃饭时,他已经快吃完了。
孙彩凤刚坐下,就发现饭盒底下压着一个折得很小的纸方块。她不动声色地拿起饭盒,将纸方块捏在手心,继续吃饭。饭后回到办公室,她才打开。
纸上密密麻麻又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全是运输队近期的问题,时间、车号、事由、疑点,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没有署名。
孙彩凤看完,将纸条小心收好。范成良已经给他提过醒,说了可能会有人给她送一些材料,所以,明白这是谁送来的,也明白送来的用意。
在下午的生产调度会上,讨论到一批急需运往天津的原料时,孙彩凤看似无意地提起:
“杨厂长,最近运输压力好像挺大?我听说有些调度安排不太合理,导致车辆利用效率不高,还增加了成本。咱们这批原料时间紧,是不是让运输队优化一下方案,别耽误了。”
李主任立刻警觉:“孙副厂长听到什么反映了?运输队最近正在整顿,个别司机有情绪,说些怪话是难免的。”
杨厂长皱了皱眉:“老李,运输保障很重要,不能出纰漏。你抓整顿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响生产。这批原料的运输,你们后勤处和运输队要拿出一个稳妥高效的方案来。”
“是是是,厂长放心,一定安排好。”李主任连忙保证,但眼神阴沉地瞟了孙彩凤一眼。
这次试探性的敲打,效果有限,但至少让李主任知道,他并非可以为所欲为,有人在盯着。
而周铁柱,在送出那份材料后,既紧张又有一丝释然。他开始更加留意运输队的各种动向,并且有意识地与几个同样被排挤、但技术好、人品正的老司机走得近些,偶尔在他们抱怨时,会低声说一句:“光说没用,有些事,得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