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就没渠道了呢?
他们并不知道沈书明出了大事,只是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曾经吹拂他们、让他们飘飘然的“春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变得凝滞而寒冷。那种被“圈层”悄然排斥、被原本的“贵人”逐渐遗忘的滋味,比直接的打击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窒息感。
而在病房里的沈书明,在经历了最初的暴怒和绝望后,陷入了更深的猜疑。
他和李文复盘了无数次,将有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知晓屠宰场仓库位置的人列了个长长的名单。虽然理智上觉得许大茂和闫家兄弟这种层次,根本不可能知道如此机密的信息,但巨大的损失让他看谁都像内鬼。
“宁杀错,不放过。”沈书明阴狠地对还能活动的心腹吩咐,“对下面所有人都要查!尤其是最近表现异常的,或者像许大茂、闫家兄弟这种突然冒起来、底子不清的!给我暗地里盯紧了,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和什么陌生人接触,有没有突然大手大脚,或者……有没有想跑的迹象!”
于是,在许大茂和闫家兄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们身边多了一些“影子”。
许大茂发现,最近上下班路上,好像总有那么一两个面孔有些眼熟的人在附近晃悠。
他偶尔去小酒馆喝酒,邻桌的人似乎对他过于关注。他甚至感觉自家窗户好像被人动过,虽然没丢东西,但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他以为是文化馆保卫科或者更神秘的部门在调查他,吓得更加谨言慎行,连和院子里的人聊天都不敢提任何敏感话题。
闫家兄弟则发现,“刀疤脸”等人对他们的态度愈发恶劣,动不动就言语讥讽,甚至有一次借口“核对账目”,把他们叫到一个偏僻地方,反复盘问他们最近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私藏货物。
兄弟俩被问得满头大汗,赌咒发誓绝无二心,才被半信半疑地放走。这种不信任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在那个“圈子”里,不仅边缘,甚至可能已经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沈书明团伙的自查和收缩,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虽然主要目标是内部的隐患,却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许大茂和闫家兄弟这些最外围的枝叶。他们得到的“养分”被彻底切断,甚至还被当成了需要警惕的“病变”部分。
没有人明确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激烈的冲突和公开的威胁。但那种逐渐被疏远、被怀疑、被冷落的气氛,如同一场缓慢降临的寒冬,让他们在迷茫和不安中,眼睁睁看着曾经触手可及的“好日子”一点点冻结、破碎,最终化为一地冰冷的现实。
最近一段时间,所有发生在他们身上和周围的事情,就恍如一场黄粱之梦,梦醒之后,只剩下更加难熬的、现实的清冷与窘迫。
北京城已经开始刮起了充满寒意的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许大茂缩着脖子,把半旧棉猴的领子竖得高高的,双手插在兜里,那里面只剩下几枚冰冷的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他跺了跺脚上沾着泥雪的棉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抬手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院门。
这是他父母住的地方,一个比四合院更显拥挤、陈旧的大杂院。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白菜炖粉条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主动回来过了,上次还是去清河前的一个中秋,当时是被她妈念叨得没法子,拎了半包厂里发的月饼,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借口溜了。
院子里正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菜的一个大妈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朝里喊:“富贵家的!快看看谁来了!你们家大茂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看热闹的意味。许大茂脸上挤出点干笑,含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穿过堆满杂物的过道,来到自家门前。
门帘一掀,他妈先探出头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丝担忧:“大茂?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说着就伸手来拉他。
屋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只靠着一个小小的煤球炉子取暖。父亲许富贵正坐在炉子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滋滋啦啦地调着台,头也没抬,仿佛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给他摆脸色呢。他讪讪地叫了一声:“爸。”
许富贵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哟,这不是许大茂,许大能人吗?今儿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我这破家来了?”话语里的讽刺,像针一样扎人。
许大茂他妈赶紧打圆场:“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大茂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一边说,一边把许大茂往屋里让,又手忙脚乱地去找杯子倒热水。
许大茂在父亲对面一张更矮的板凳上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他今天没穿那件最体面的呢子大衣,特意换了身旧的,就是怕刺激到老爷子,可显然没什么用。
许富贵虽然只是个电影院放电影的,但一直都自诩为是个见过世面有文化的,心眼活络,总觉得自己儿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格局太小,容易栽跟头。
父子俩为此没少呛火。尤其是最近一两年,许大茂更不耐烦听老头子叨叨。
“怎么?在外头混得风生水起,钱多得没处花了,想起来还有个爹妈?”许富贵放下收音机,点燃了一根烟,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盯着许大茂,眼神锐利,“听说你在文化馆抖起来了?还跟些不三不四的人称兄道弟?可以啊,许大茂,翅膀硬了,眼里早就没我这个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