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解成的目光,在段成良身上扫了一下,就落在了旁边自行车上,稍微停留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段成良身上的破棉衣破棉裤和同样破不溜丢的毛窝子棉鞋上。
“嘿,段成良,瞧你的日子过得也没啥长进呀?咋跟去年冬天一样寒酸?除了这辆自行车,还是这辆自行车,这身打扮没变样呀?”
段成良从这小子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和如释重负。这都什么人呀?合着,天天不操心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总盼望着别人过不好,他才高兴。从这一点上来说,这点性情倒是颇符合他们闫家的门风。
段成良笑着问:“闫解成,这是一走中间再没回来,可见一心扑在了工作上,这么努力这么投入,积极奉献,肯定是临时工转成正式工了吧?”
本来还脸上带着笑容,显得有点高兴的闫解成一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子。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这点糟心事儿,又让他给拎出来专门说说,这个段成良怎么这么可恨呢!
段成良一看闫解成一下子变了脸色,那还能不知道,这小子肯定是竹篮打水差不多一场空啦!
你想啊,现在全城正准备放风声,精简工人呢,他这个节骨眼上想临时工转正式,别做那春秋大美梦了!没看段成良一直打主意的带院的那两间倒座房都被摁住了,就是因为盲目扩招工人造成的尴尬局面。
话说回来,这事儿你也不能说闫解成运气好或者运气坏。
如果没有大搞各种活动,大量的需要电量,人家热电厂也不会增加劳动工人数量,说不定压根闫解成也就没有这个临时工的机会。
但是,同样也就是因为大搞的活动现在偃旗息鼓了,自然没有了那么多需求,这些无处安放的工人又要重新进行合理安排和分流。
首当其冲,最先被调整的肯定是闫解成他们这一批不在编的临时工呀。
看看今天的闫解成,可是背着铺盖卷回来的,怕不是现在就被扫地出门,打发回家了吧。
大过年的,跟这样的落魄之人,段成良也没兴趣落井下石。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话又常说,又穷又横。没事儿,逗逗大胖小子不比撩拨闫解成有趣儿吗?
段成良看着闫解成,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搬着自行车进了院儿,一路过了二门,然后开门进屋,“咣当”一下把东厢房的门关紧了。
闫解成愣是在95号院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天上的雪突然下大了,很快把闫解成一身都落满了雪花。
其实这会儿在前园西厢房,杨瑞华还在念叨她这个大儿子闫解成呢。
坐在炕上,她正给闫埠贵抱怨:“孩儿他爸,你说咱们家解成也真是的。上班这么长时间不往家里回来一趟,也没捎过来东西,这都快过年了,也不见露头。他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吧?”
“哼,他心里要有这个家倒好了。现在人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会想起来咱们几个。算了,就当没生过。”
狠话说的太多,可是看见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闫解成,两口子还是忍不住一阵心酸。
“哎呦,解成,咋这时候回来了?是厂子里放假了吧?”
闫埠贵打量着闫解成,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里想:“咋瞅着这小子也不像混的多好的样子。倒是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解放,赶紧起来给你哥倒点热水,让他暖和暖和,闫解娣再给你哥烧点热水,让他洗洗。”
一家人全都从好不容易暖热乎的被窝里,被拽了出来。
兄弟几个重新见面,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连个招呼都没打。
主要还是因为闫解成阴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不少钱一样,谁看见谁也不想理他?
闫埠贵终于打量好了,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们厂子今年过年发了什么福利啊?现在你工资多少?”
闫解成低着头不说话。
可是让闫埠贵这么一问,所有忙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一块儿看向了闫解成,看样子大家伙儿对这个问题都很关心。
闫解成从进屋开始就阴着一张脸,保持着沉默,可是在全家人的目光注视下,终于沉不住气了,他看了看闫埠贵,低沉着声音说:“没啥福利,工资也就那样,一直没涨。这一趟我回来,也不是放假了。而是工厂说活没那么多了,暂时用不着我了。”
他说完,又低下了头,不吭气儿了。
一家人全傻眼了。弄半天,原来是被人撵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