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新桥信托商店那个售货员,笑眯眯的抱着手,站在板车旁边。
这会儿也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段成良跟卖桌子的人在那儿讨价还价。
他们这些店里边的人,估计碰见这样的事儿也不少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和态度,明显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要真说起来,现在这新社会的信托商店就是比那老年间的当铺强多了。那时候甭管你拿什么,再好的东西递过去,都是光板无毛烂皮袄一件,拼命的给你压价。
但是到现在新社会的信托商店,主旨还是帮老百姓的忙,有时候他们甚至收东西收价低了,后来发现,还能找到卖家再给你找补回来。
光凭这一点,就能让人觉得暖人心多了。到这份上能多一点钱,可是真正的江湖救急啊,标准的雪中送炭。谁家里不是周转不开了,也不会跑到这儿典当东西呀。
真这样说起来,您甭管其他的,只是有一点,总能让您感觉到,现在这些国营的店有个好处,那就是它们真不图利。最起码是不以追求利润最大化为主要目的。
比如眼前的信托商店,很多东西如果你委托他卖,甚至这里还有个规定,10天或者是一个星期,甚至是半個月能卖出去,他们一分钱不收。
只是为了提供一个方便,给你提供个场地和交易的机会。只有时间长卖不出去,在店里老放着,才会收钱。
同样的道理。卖家跟买家在信托商店里直接交易,不过人家信托商店的手,人家也很乐意,根本不在意收不到钱。
反而,他们会认为这样的交易方式最好,省得他们再过一道手,还要感谢替他们减轻了麻烦事。
这就是时代赋予的不同价值观和思维方式,决定了人们不同的为人处事态度和行为方式。
段成良看那边拉板车的人不停的催促着,向卖桌子的人要他的4毛钱。
卖桌子的人是让他催的急的不得了,主要还是有点尴尬,周围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他给羞的面红耳赤,抓耳挠腮。
段成良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点不忍。
谁没有为难的时候呢,更何况这张桌子和四把椅子虽然不干净,但是那么沉,那么结实,而且又大,外观也不难看。要8块钱,他觉得还可以。最起码打从他自己的内心,觉得这个价格可以接受。
他又看了看那张同样脏兮兮的五斗橱。看款式应该是一套的。
“连那个柜子一起要,你说吧,总共多少钱?”
“20。”卖桌子的人一听段成良连柜子也想要,显得很兴奋,整个人的状态就跟快溺水的人最后那一抓一样,咬咬牙报了个20块钱的价格。
段成良手一挥,“15块钱,你那4毛钱也不用给了,待会儿我让他替我拉回家,直接卸了,4毛钱我掏。”
那拉板车倒不乐意了。
“唉,你们俩讲买卖,别把我搁进去。咱们一单归一单。怎么着4毛钱不用给了,我还替伱拉回家去。没有那个理儿。他是他,你是你,你要是想让我拉,先把那4毛钱结清,咱们这边俩人再另算。”
段成良笑了笑,懒得因为几毛钱跟他在这扯闲篇。
“不远,替我拉到南锣鼓巷95号院,我再给你加一毛,算上他的4毛,总共5毛钱。不过我家住在前院,你得帮我一块抬到我屋里去。”
确实不远,又给另加一毛钱。拉板车的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段成良于是看向了卖桌子的,“怎么样大哥?15块钱。你要觉得行,我现在就掏给你,要是不行,那你接着在这等着,跟拉板车的大哥慢慢磨。”
那个拉板车的在一边更大声的开始嚷嚷。
“我不管你要卖多少。反正,赶紧给我说好的4毛钱,把东西卸下去。我还得去揽活呢。我们打个零工,挣的都是辛苦钱,一天也没有几单。这会儿正是揽活儿的时间。这个点儿过去,挣不到钱,一家人吃啥呀?”
得了。卖桌子那人咬咬牙。
“15就15,你掏钱吧。”
段成良算是用15块5毛钱,买了一张方桌,4把椅子,外加一个五斗橱。
于是,东西没卸,直接让拉板车的人给拉回了南锣鼓巷。而段成良本来还想看看留声机呢,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等到有时间,或者明儿可以再来呀。
那个拉板车的人,等走远了一点,眼瞅着离开信托商店有段距离了,笑着对段成良说:“你这小兄弟,今儿算是赚到了。”
段成良一愣,奇怪的问:“大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不过,这几件是家具确实买的不算贵,可能比卖家原想的价便宜个一块两块,但是说赚,一块两块钱也值不当这么说吧?”
那个拉板车的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卖桌子的就是个棒槌。他根本就不懂,我帮他把桌子、椅子,还有柜子,往板车上搬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套东西都是黄花梨的。哼哼,4毛钱都跟我磨叽半天,所以我就不稀的告诉他。”
段成良半信半疑,“大哥你还懂家具?”
“瞧您这话说的,你这么问那是你不认识我。刚才信托商店那小年轻售货员准知道我。我总在他们几家店门口揽活。见的多了,啥老物件没经过手,自然都知道了。”
哦?段成良看看拉板车的大哥,沧桑的面容确实有点老物件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