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良自己则愈发低调。除了完成本职工作和技术攻关任务,他几乎不参与任何是非议论。
李主任曾试图拉拢他——在一次“偶遇”中,李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段啊,技术好,思想也要进步。我看你是个好苗子,有没有兴趣到后勤处来?给你个副科长干干,发挥更大作用。”
段成良谦逊地笑:“谢谢李主任看重。但我就是一个粗人,拿锤子打铁在行,干其他的都不行。更别说搞管理、搞协调啦,真不在行,怕耽误了主任的大事。还是在车间里踏实。”
委婉而坚决的拒绝。李主任碰了个软钉子,虽然不悦,但段成良技术过硬,目前生产任务又重,他暂时也动不了,只能记下一笔。
段成良知道,自己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他需要一些“眼睛”和“耳朵”,也需要在某些关键位置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不过这东西急不来,得慢慢的筹划。
而李主任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在掌控了仓储和食堂,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运输队。
运输队管着厂里三十多辆卡车、十几辆叉车,负责原材料进厂、成品出厂、设备转运,甚至一些“特殊物资”的流动。这里油水丰厚,也是连接厂内外的枢纽。
运输队队长老马,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腿受过伤有点跛,但为人正派,管理严格,在司机中威信很高。
他有个得力助手,调度员周铁柱。周铁柱三十五六岁,高中文化,在运输队干了十几年,对每辆车、每个司机、每条线路都门清。他做事细致,原则性强,因为不肯在调度上给某些人的关系车行方便,没少得罪人。
李主任早就看运输队不顺眼。上次他想调用两辆车给自己老岳父单位“帮个小忙”,被周铁柱以“车辆紧张,需杨厂长批条”为由挡了回来,让他很没面子。
这次,他准备彻底清洗运输队。借着“整顿劳动纪律,提高运输效率”的名义,李主任成立了运输整顿小组,自任组长。他先从外围入手,提拔了几个平时会来事、常给他递烟说好话的司机当小队长,架空老马。
然后,他开始对调度室下手。
一天下午,李主任带着两个亲信突然来到调度室。周铁柱正在墙上巨大的线路图前安排明天的出车计划。
“周调度,忙着呢?”李主任背着手,踱步进来。
周铁柱转过身,不卑不亢:“李主任。正在安排明天往密云钢厂送轧辊的车。”
“嗯。”李主任扫了一眼调度板,“我看了最近的出车记录,效率不高啊。有些车一天就跑一趟短途,有些线路安排不合理,空驶率太高。这说明调度工作有问题。”
周铁柱眉头微皱:“李主任,出车都是根据各车间申请和厂部计划安排的,要考虑货物种类、装卸时间、道路情况……”
“不要强调客观原因!”李主任打断他,“我看是主观能动性不够!缺乏工作干劲!从今天起,调度室要增加人手,加强学习。这位小赵……,”他指了指身后一个二十出头、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是我从局里借调来的先进青年,学过统筹法,让他来帮你改进工作。”
小赵立刻上前,满脸堆笑:“周师傅,以后请您多指教。”
周铁柱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小赵他听说过,是李主任一个远房亲戚,原来在厂后勤蹬三轮,在仓库之间搞调运,哪里懂什么调度?这分明是来监视、夺权的。
果然,小赵来了之后,调度室就乱了套。他不懂装懂,胡乱指派车辆,把一些原本跑长途、补助高的好活儿都安排给了李主任安排的几个司机,而像周铁柱这样的老调度认可的技术好、但“不听话”的司机,尽派些市内短途、装卸麻烦的零碎活。
司机们怨声载道,运输效率不升反降。一次,因为小赵调度失误,两辆去山西拉焦炭的车空跑了一趟,损失不小。老马去找李主任理论,反被扣上“管理不力,纵容下属”的帽子,被责令写检查。
周铁柱憋了一肚子火,又无处发泄。他工作能力和责任心都很强,眼看着运输队被搞得乌烟瘴气,心里又急又怒。
这天下午,周铁柱因为一辆卡车的维修问题,到维修车间找段成良。段成良正在检修一台空气锤,满手油污。
“段师傅,麻烦你看看这车的传动轴断了,暂时咱们厂库里没有配件,你能帮忙处理一下吗?”周铁柱递过维修单。
段成良接过单子看了看:“成,这活交给我吧,一会儿就能弄。如果可以的话,我给你重新加热锻造,恢复结构强度。假如说你们要紧急出任务,急着要用,也可以紧急处理,制作临时替代部件,最起码不耽误你们现在出任务。”
他抬头看了眼周铁柱阴沉的脸,一边用棉纱擦手,一边貌似随意地问:“周调度,脸色不大好,运输队最近活儿挺多?”
周铁柱叹了口气,看了眼周围没旁人,压低声音:“活儿多不多另说,关键是乱!现在调度室……”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不说了,说了闹心。段师傅,别临时弄,还是一下子弄好,重新加热,锻造一下吧。”
段成良没追问,转身从三轮车上开始往下卸传动轴,紧接着就开始忙活了起来。,两人一个看,一个干活,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段成良砰砰砰砰,打了一阵铁以后,一边淬火,一边漫不经心的问,“最近往三线工地的运输任务,油水足,补助也高,是不是都排给固定那几辆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