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很快来了。厂里接到一批紧急的钢材订单,要求高精度、短工期。技术科和几个主要车间联合成立了攻关小组,由主管技术的孙彩凤副厂长牵头,段成良作为技术骨干也被抽调进去。
李主任主动找到杨厂长和书记:“杨厂长,书记,这批任务意义重大,是艰巨任务!我建议,我们后勤处要全力保障,成立专门的‘后勤保障突击队’,由我亲自带队,深入一线,与工人同志同吃同住同劳动,确保物料供应万无一失!”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杨厂长虽然觉得李主任有点越界,但也不好反对“支持一线”的热情,便同意了。
于是,李主任名正言顺地将触角伸进了生产区域。他的“突击队”不仅负责送物料,还动不动就以“了解进度、及时保障”为名,参与技术讨论会,指手画脚。
一次攻关会议上,技术科长老陈提出,要完成某个关键部件的精度要求,需要调整轧机的辊缝控制参数,这需要经验和反复调试。
李主任听完,大手一挥:“老陈啊,你们这些搞技术的,就是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我看,根本原因是思想问题!有没有拿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工作精神?有没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劲头?光在图纸上算来算去有什么用?”
老陈是个技术痴,气得胡子直抖:“李主任,这是技术问题!辊缝精度差一丝,整个部件就废了!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
“看看!这就是典型的技术至上论!”李主任提高了嗓门,“思想不挂帅,技术就要走歪路!我建议,成立‘三结合’攻关小组,让工人老师傅、积极干部和技术骨干一起,用坚定的思想武装头脑,一定能攻克难关!”
他所谓的“三结合”,就是要把他安排的人塞进技术组。孙彩凤立刻反对:“李主任,技术攻关有自身的规律,外行指挥内行要出问题。现在的组员都是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和技术员……”
“孙副厂长!”李主任打断她,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这话有问题啊。工人老师傅没有技术吗?干部同志不懂生产吗?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劳动工人,看不起普通干部!这种思想很危险!”
一顶更大的帽子扣下来,会议室气氛骤然紧张。杨厂长皱着眉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李主任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具体技术方案,还是要尊重技术人员的意见。这样吧,老陈,你们尽快拿出稳妥方案,后勤方面全力配合。”
看似各退一步,但李主任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在技术领域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并且给孙彩凤和老陈贴上了“不信任普通工人”、“技术至上”的标签。
散会后,孙彩凤找到段成良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凝重。
“成良,现在情况很不对劲儿。那个姓李的,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哪里懂什么技术?就是要揽权,要插手工厂的核心。”孙彩凤揉着太阳穴,“我担心,这样下去,不仅这批任务要受影响,厂里的技术队伍也会被搞得人心惶惶。”
段成良沉思片刻:“彩凤,硬顶不是办法。他现在占着‘思想工作’的制高点。我们得用别的办法。”
段成良自然知道,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是什么样的情况,自然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他看来,这个时候不是讲风格的好时机。
其他人并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还有很多更糟心的事。
可能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只是一时的风潮,面对不正之风,肯定要据理力争。但是,段成良绝对不会让孙彩凤不明不白的一头撞上去……
“什么办法?”
“他既然要‘三结合’,要工人老师傅参与,那我们就顺着他。”段成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真正有技术、有经验、在工人中有威望的老师傅,我们可以主动邀请,给他们尊重,听取他们的实践经验。把技术讨论,变成真正的群策群力。而那些李主任想塞进来的、纯粹靠喊口号的人,在真正的技术问题面前,自然会露怯。”
孙彩凤眼睛一亮:“你是说……阳奉阴违?表面接受,实际主导权还在我们手里?”
“对。而且,可以借助老师傅的嘴,去反驳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话。工人师傅说话,有时候比我们管用。”段成良补充道,“另外,这批紧急任务,质量要求是硬杠杠,谁也承担不起出废品的责任。李主任想要揽功,就得确保成功。在关键问题上,他不敢乱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孙彩凤点点头,眉头舒展了些:“有道理。就这么办。成良,你在工人中口碑好,联系老师傅的事,你多费心。”
“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看,李主任的“三结合”小组热热闹闹,经常开会学习,喊口号,表决心。但在实际的技术攻坚中,以段成良、老陈以及几位真正有绝活的老师傅为核心的小圈子,在晚上、在车间角落,进行着扎实的调试和试验。
李主任安排进来的两个“积极分子”,在讨论具体技术参数时一头雾水,只能反复说些“鼓足干劲”、“解放思想”的套话,渐渐被老师傅们看轻,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无趣,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段成良则借着请教的名义,频繁与几位关键岗位的老师傅交流,不仅讨论技术,也潜移默化地提醒他们当前的复杂形势,嘱咐他们谨言慎行,专注于手头的活计。
这些老师傅大多朴实,对李主任那套花架子不感冒,反而觉得段成良这样的技术骨干踏实可靠,自然愿意与他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