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深秋的燕京,宣德门外新辟的匠籍专区里,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刺耳。
汉人张老七佝偻着背,十指关节扭曲如枯枝。
那是去年给完颜宗弼铸箭镫时,烙下的印记。
因铜多锡少的箭镫在战场上崩裂,女真人的鞭子抽断了他三根指骨。
如今他拖着铁链踉跄而行,磨破的脚踝在青石板上拖出暗红痕迹。
牙人用秤杆撬开他糊着脓痂的眼睑,当众吆喝道:“瞎了右眼,只抵上季半价!”
忽闻得“啪”的一声脆响,原是钧窑茶盏碎在地上。
卖茶郎蜷在血泊里,双手死死护着残瓷片,金兵的马鞭抽得他肋骨根根暴凸。
不远处几个宋军斜倚着墙根啃胡饼,油纸袋上“大宋官粮“的字样还清晰可见。
他们用靴尖拨弄着张老七的断指,嬉笑骂娘声混着女真语的呵斥,在寒风中飘散。
喧嚷的人群之中,两道身影默然而立。
二人皆着短袄箭衣,头戴斗笠,扮作走南闯北的镖客。
其中一人身材瘦削,白面中泛着红润,一双眸子却似幽火。
他紧盯着眼前惨状,喃喃道:“同为汉家苗裔,为何如此这般?”
另一人肤色略黑,眉骨高耸,斜飞入鬓。
眼角上挑带三分冷意,左颊那道寸许长的旧疤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只听他低声叹道:“唉,卷哥...”
叹声未过,忽又压低声音:“世道如此,却是难言。”
“此次我等身负重任,还请稍作忍耐,以免误了后面大事。”
雷卷闻言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那张麻木的脸,终是与戚少商悄然隐入人群。
......
城外的汉人坟地,秋风吹得掘地税木牌哗哗作响。
秀才李诚跪在坟前,手里攥着卖身契。
为安葬饿死的母亲,他被迫签下这张文书,只换来三尺薄土。
下葬时,坟坑里突然爬出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指甲缝里嵌着半块墓砖石屑。
李诚惊得后退,老人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告诉金狗...我炎黄子孙绝不...”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女真骑兵的马蹄声。
李诚慌忙用孝衣盖住老人渗血的嘴角,却见那枯指上还捏着半片发黄的《论语》残页。
马蹄声逼近,李诚抬头,见一队金兵策马冲来。
为首的虬须大汉弯弓搭箭,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汉人秀才!”
他咧嘴一笑,牙齿间还沾着酒渍,“今日打草谷,便用你试箭!”
“不过,若是你下跪求饶,再饮了我的尿水。”
“我便饶你不死!”
李诚挣扎想逃,却双腿发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金兵们哄笑着,一箭射来,擦过他耳畔,钉入坟头的掘地税木牌。
第二箭射中他左肩,血染孝衣。
第三箭逼近心口时,他忽见老人枯指上的《论语》残页飘起,竟鬼使神差地侧身躲过。
虬须大汉大怒:“汉人也会躲箭?”
一箭射穿李诚右臂,将其钉在坟前的榆树上。
李诚疼得眼前发黑,却用尽力气嘶喊:“我乃孔孟子弟,饱读圣贤之书。”
“绝不向异族贼子卑躬屈膝!”
话音未落,金兵的箭雨已将他射得浑身是血。
秋风卷起《论语》残页,盖在他渐渐冰冷的脸上。
待金兵离去后的片刻功夫,方邪真穿着劲装、骑着枣红色的骏马来到了此处坟地。
望着死去的李诚与那片《论语》残页,他眸中带着一抹愤怒与哀恸。
听着冷风呼啸着传来女真人的笑声,他用腿重重夹了下马腹。
不多时,沙尘尽头便传来了喊杀之声。
片刻功夫之后,却又重新销声匿迹化为死寂。
夕阳西下,只余匹马单影渐渐远去。
他身后的尘土,正在掩埋着金兵的鲜血与残骸。
......
城北的盐井旁,白骨堆成小山。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灶户张二狗冰凉的尸体。
那件破旧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在风中猎猎作响,像面招魂的破旗。
他怀里掉出的半块盐砖滚落在泥地里,沾着血渍和尘土。
那是他偷偷藏起来,要给病重女儿救命用的。
监井的女真百户踩着高筒靴走来,靴底沾着血泥,靴尖狠狠碾碎盐砖。
溅起的盐粒混着泥浆,洒在张二狗死不瞑目的脸上。
“汉人贱种,配吃官盐?”
百户啐了一口浓痰,命人将另一具被剖心的汉人尸体拖到井边。
井架上新立了块木牌,血淋淋的字迹写着“私盐者,剜心祭井”,笔力遒劲却透着狰狞。
几个金兵嬉笑着往井里撒盐,白花花的盐粒落入漆黑的井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祭奠什么神圣之物。
张二狗的小女儿被押着跪在井前,麻绳勒进她细嫩的手腕。
她看着父亲冰冷的尸体,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咬出了血。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悄悄把盐砖塞进她怀里时的温度。
如今那温度也随着井边飘散的盐雾,消散在寒风中。
唐仇站在人群外围,粗布衣衫下藏着短刀。
她望着井边那具被剖心的尸体,眸中眼波流转,仿佛能听见心脏被利刃割裂的声响。
木牌上“私盐者,剜心祭井”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灼得她眼底发疼。
盐井四周弥漫着腐臭与血腥,女真百户碾碎盐砖的靴音犹在耳畔。
那半块盐砖,本可以救这个孩子的命!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她为情所困在闺房独饮,罗衫尽湿,泪眼婆娑。
那时她只觉得儿女情长便是天下至痛,捧着负心郎送的玉佩要死要活。
如今看着井边蜷缩的小女孩,才知自己当年的痴傻可笑。
那玉佩换不来半块盐,换不来一条命!
草垛后那对发红的眼睛,让她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原来在这方地界,汉人连吃盐的权力都要剜心换取!
远处监井官吹响的哨声刺破凝滞的空气,她低头将刀柄攥得更紧,掌心传来刺痛。
盐粒在靴底碎裂的细响中,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这口井,该用血来祭!
女真百户回身与金兵调笑着,抓起雪白的盐向着井内撒去,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盐神在上,赐福我等!”
当盐粒落入深深的井中时,几个金兵突然捂住咽喉,踉跄着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