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鞭抽打灵堂,白幡在狂风中撕扯出呜咽。
烛火忽明忽灭,照见供桌上未干的水痕。
雨声盖过唢呐残响,纸钱湿透、紧贴地面。
崔略商的话刚说完,灵堂内的气氛变得很是压抑、阴郁而凌冽。
石断眉低着头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给你三条路选。”
崔略商死死盯着他,冷冰冰地说,“第一条就是出手反抗,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顿了顿,“像你这等败类,就算押到京城也是脏了天牢。”
石断眉的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第二条是跟我回京受审。”
崔略商没搭理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过路上可不太平——你的主子怕你嘴不严,肯定要派人杀你。”
“你的同伙说不定也会在半道上劫人。”
石断眉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挣扎。
“第三条嘛...”
崔略商话锋一转,“就是你能从我手里逃掉。”
“这三条路,你自己挑。”
“这三条路,容我仔细想想。”
石断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不过我有四句话要说,现在不说的话,我死了也不甘心!”
“好。”
崔略商点头答应,“你说吧。”
“第一句。”
石断眉叹了口气,神情低落地说道:“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逃阵中亡。”
“这是什么意思?”温文好奇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石断眉摸了摸背上的钢叉,平淡地回答道:“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第二句呢?”
崔略商取下酒葫芦,催促道。
“颜夕和唐仇,都是非常漂亮的女人。”
石断眉又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说道:“可惜我得不到她们。”
“这又是什么意思?”温文更加好奇了。
“也没什么。”
石断眉垂首回道:“只是从今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我心里的大实话。”
“第三句呢?”
崔略商喝了口酒,醉眼朦胧地问。
“第三句是个请求。”
石断眉拱手作揖,诚恳地道:“如果我死了,不知道你们当中谁愿意去相州的'夜弦五十里乡'?“
“寻那守夜的老头,替我带句话?”
“你说,我去。”崔略商随口应允。
“我信你。”
石断眉点点头,很是信服的应承道:“‘四大名捕’向来说话算数。”
“你只需告诉他——‘秦时明月汉时关,不改青山不解恨’这句话就行了。”
“好,我记住了。”
崔略商拍了拍酒葫芦,说道:“还有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就两个字。”
石断眉往旁边挪了半步,抬头大笑道:“再见!”
说完,他一脚踢飞身旁的木椅,身子猛地向门外倒纵而去。
看着他逃之夭夭的背影,崔略商却一点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又喝了口酒。
“三爷,石断眉跑了...”
温文皱着眉头提醒:“你怎地还不去追?”
“不用追。”
崔略商看了看周围,笑着说:“他出了这个门,就活不成了。”
“等着看吧,马上就有结果。”
此时,灵堂里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的蜂巢。
有人压低嗓门猜测着石断眉的去向,有人唏嘘着“好端端的池家,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还有几个交头接耳地比划着刚才的场面。
香案上的长明灯被说话声震得直晃,投在挽联上的影子也跟着乱颤。
突然“啪”的一声,不知谁碰翻了茶盏,瓷片碎裂的脆响让嘈杂声顿了顿,旋即又涨成一片。
池日丽跪坐在灵桌旁,身为“兰亭池家”的现任府主,他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待见灵堂之内竟闹市般喧嚷,终是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正待他开口训斥,那假扮孟随园之人已立在灵堂中央,向崔略商笑道:“既已事了,我便告辞了。”
“且慢。”
崔略商刚要回话,蔡旋钟却先一步插嘴道:“你既非孟随园,究竟是何人?”
“我么?”
假孟随园闻言,竟当众解开发簪,捋去假须,又拧断腰带。
霎时间宽袍散落,与当日在茶寮厮拼时的披发人别无二致。
他咬牙切齿道:“我姓林名醉,字远笑,号七情居士,人称一择散人。”
“我就是你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不愁门’林三公子!”
话音未落,游玉遮、回百应与池日丽三人的目光已齐刷刷射来。
那眼神里,阴狠、杀意、凶恶交织,竟还夹杂着几分仓皇。
“名号太多,不是好事。”
蔡旋钟已得游玉遮示意,杀气愈发浓重,语气却出奇平和:“倒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便称你声‘林三公子’吧。”
说罢,他右手已按上剑柄,霎时灵堂内杀气弥漫:“只是今日你能进此门,却未必有命出得去。”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崔略商忽地向前两步,挡在林醉身前。
他仰头饮尽葫芦中酒,醉眼朦胧地望着杀气腾腾的剑客道:“林三公子乃我所请,专为破案而来。”
“来兰亭前,我已许他来去自由,更保他性命无忧。”
“‘兰亭池家’、‘小碧湖游家’与‘不愁门’的恩怨,属江湖旧事,我本不便插手。”
“但此人...”
他环视四周,沉声道:“今日,我必要护他周全。”
“若有人执意留难,便统统冲我来罢!”
“三爷...”
顾佛影正要上前助言,忽听府门处传来一声唱礼。
小白的嗓音格外响亮,带着六分畏惧、三分崇敬,还有一分刻骨仇恨:
“‘下三滥’何门主孤身吊唁——”
“请!”
“有请!”
“里面请!”
......
小白的眼神不时的望着灵堂放向,他不知道崔略商与温文大驾光临,到底所谓何事?
他只知道一点,这俩人前来,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因此,他时刻关注着灵堂那边,想着一察觉异样便前去援手。
正当小白全神贯注着,侧耳倾听那边的响动时,身后的属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待他侧头向着对方望去时,那名属下微微抬手,指向了雨幕中的小径。
烟雨朦胧处,一位少年踏碎水色而来。
青衫被雨丝浸出深浅墨痕,发梢缀着晶莹水珠,恍若银河垂落九天。
他眉眼如工笔勾勒,虽被雨幕遮掩三分轮廓,却更显其姿容卓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