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扑棱棱掠过青瓦檐沿,翅尖扫落几片未燃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进灵堂。
它哑哑的叫声突然炸响,像一把钝刀割开紧绷的空气。
堂内争执的声浪猛地顿住,仿佛这畜生专为添乱而来。
供桌上的白烛火苗一跳,照见牌位前裂了缝的茶碗,冷茶正顺着桌角滴答滴答。
在未被逐出“蜀中唐门”之前,唐仇早先并不叫这个名字。
她的本名唤作唐真,是真诚的那个真。
要说她被逐出唐门的原因,说来也简单,竟是为了个男人,一个她真心爱过的男人。
为着这人,她连家门都可背叛,孰料到头来,竟被那人始乱终弃。
好在唐仇虽痴情,却终究守住了底线,贞洁未失。
可经此一事,她却是恨透了天下男子。
越是生得俊俏的,她心里就越发恨得紧,偏要想法子毁了他的一生。
她恨这些男子的薄情寡义,更恨自己当初的善良纯真。
唐仇,这名字取得好,满是恨意。
可谁又知,恨意底下,藏着的是一颗被伤透的心。
但凡伤心之人,最恼的便是被人冤枉。
这冤枉二字,于她而言,比刀剑更伤人。
唐仇闻言,眼波一转,那毒辣的目光便直直射向崔略商。
温文见状,猛地咳嗽一声,唾沫星子飞溅间,竟将那狠辣的“眼毒”化解于无形。
“小丫头,老实些。”
温文依旧面带微笑,语气却冷得刺骨,“莫要在我面前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好生回答三爷的话,我保你性命无虞!”
唐仇眼中凶光一闪,手腕一抖,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秀气的短刀。
刀身虽薄,却寒光逼人!
“唐门子弟,宁死不受辱!”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狠劲,“我虽叛出唐门,可骨子里流的还是唐家的血。”
“若以为破了我的毒,就能随意拿捏我,那便是痴人说梦!”
正当温文欲再言时,一旁的石断眉阴恻恻插话:“看来蔡相真是派你来取孟随园满门性命的。”
“谁不知孟县令与蔡相一系素来不合...”
唐仇斜眼一瞥,厌恶之色尽显,手中秀刀已如白练般劈向石断眉。
这刀法唤作“男人见不得”,石断眉这等好色之徒,自是更受不住。
刀光闪动间,竟似有处子幽香飘散,直教他心神俱醉。
果真是“男人见不得”!
石断魂不守舍间连连后退,直至退到灵堂门口。
“啧啧,这般丑态,也敢出来现眼。”
唐仇转着手中的秀刀,甜腻的声音里藏着刀锋,“早听说你爱虐杀女子,最喜听她们惨叫。”
“若想死,我成全你便是。”
温文闻言,脸色罕见地沉了下来,两只白胖的手指从袖中缓缓伸出...
“文兄且慢。”
崔略商伸手按住温文的肩膀,目光炯炯地望向唐仇,语气诚恳道:“世叔曾言,四大凶徒中除屠晚外,其余三人不过是在江湖上行凶,算不得在天下间作恶。”
“我那何贤弟亦说过,唐姑娘是个可爱的恶女子,亦是怀有伤心之人。”
“此二人皆是我最敬重之人,既他们都如此说话...”
“我只问姑娘一句话,只要你亲口说出,我便信你。”
“那孟县令一家惨案,可与你有关?”
唐仇对诸葛老儿的评价毫不在意,却因那位俊俏少君的话语,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的暖意。
“蔡相确是亲自下令,命我来洛阳取一人性命。”
她手腕轻转,秀刀已悄然入鞘,声音冷然道:“但具体是谁,恕我不能言明。”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蔡相要杀之人,决非孟随园!”
“信与不信,便由你自己分辨罢。”
此时,顾佛影也走上前来,拱手解释道:“蔡兄与唐姑娘,皆是‘小碧湖’的客人。”
“那夜,是我前往柳姑屯,亲自接待的二人。”
“对此,我可以作保。”
崔略商思忖片刻,轻轻点头道:“孟县令既已获罪发配边陲,蔡京实无必要再下此毒手。”
“否则此事若传至太子与李御史耳中,少不得又要在圣上面前参他一本。”
“蔡京老谋深算,既已达成目的,断不会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
“况且,虽然‘四大凶徒’恶名不小,但却从不曾涉及朝堂党争之事。”
“好,我便信你!”
说罢,他便当真不再理睬唐蔡二人,转头望向门旁的石断眉,问道:“唐姑娘与蔡兄有顾神风作保,证实他们二人所言不虚。”
“石断眉,看来当夜行凶之人,便是你无疑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石断眉脚下微动半步,嘴上却冷笑着讥讽道:“三捕头,你身为六扇门中人,竟是如此潦草断案。”
“当真是令人齿寒!”
“请问你有何证据,断定我是此案的凶手?”
“确实,即使我与唐姑娘不是凶手。”
蔡旋钟冷冷的帮腔道:“也不足以说明,石老幺就是凶手。”
“三捕头,你这样绕来绕去,还是得要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温文望了望崔略商垂首不语的模样,喟叹道:“可惜孟大守已经死了,谁才是凶手,只怕没有人能说得上来了。”
追命忽地抬起头来,一字一句的说道:“还是有人可以说得上来。”
唐仇也不由好奇的插嘴问道:“谁?”
追命微微一笑,说出一人的名字:“孟随园。”
众人都吃了一惊,温文拧着眉头问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追命悠然地说道:“如果他已死了,那么,现在进门的又是谁?”
追命这句话一出口,全部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从石断眉身旁,走进灵堂内的汉子身上。
这名汉子长得威仪堂堂、盘发长髯,穿着圆领大袖长袍的青色公服。
只见那件青色公服上血迹斑驳,竟有四五处被利刃割裂的破口,丝绦里衬从裂痕中刺出,在风中微微颤动,宛若绽开的血花。
蔡旋钟望着他,看直了眼,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本来是死了。“
汉子忽然扒开自己的前襟,他屈肘时已非常不便。
他指着胸前那道凄厉的伤痕,恨声说道:“恰巧我的心肝有异于常人,心房偏右。”
“所以那一击,歪了半寸,我还剩一口气,便死不了。”
他咬牙切齿地道:“若我也死了,凶手便可逍遥法外,所以我更不能死。”
唐仇也目瞪口呆的问道:“所以你就是孟随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