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瞧着是把短刀,厚刃薄锋的,里头却暗藏机关。
简迅扑得太急、压得太狠,小白只好把刀刃往外一推。
等打到第六招,那刀已足足四尺一寸长。
先前刀刃才出一尺,刀气就能扫到丈外,如今刀身全展出来,还了得?
可他到底还是拦不住简迅的攻势。
七次猛扑下来,小白使尽浑身解数,剑也伸到头了,招也使尽了。
简迅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旗杆尖上,朗声笑道:“呵呵,‘兰亭池家’的手下,功夫也就这么回事儿。”
“黑旋风”小白素来沉稳,可骨子里却是个刚烈性子。
此刻因着旧主之死,更是悲愤交加。
左手从靴边又抽出一把短刀,双手一正一反的横在胸前。
整个人杀气腾腾,眼里冒着火星子,冷喝一声:“再来!”
待到简迅第八次从杆尖扑下,小白竟不避不挡,双脚一蹬迎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半空过了七八招,拳拳砸肉,刀刀见血。
小白早被打红了眼,硬挨了三拳一脚,刀气怒涨到四尺四寸,反手就在简迅身上砍了六刀。
霎时血花四溅,两人一个血肉横飞,一个口吐鲜血,各自跌回车旁轿侧。
小白正欲不顾伤势再战,忽然两道白光疾掠而过。
那白光射落在路中央,勿自似陀螺般盘旋不停,看去就像两枚透明的弹珠石子。
那是两枚看去几乎完全透明的“弹珠”。
“二位,且先收收火气。”
众人见状面上俱都变色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这天韵馆是吃茶谈天的地方,可不是动刀动枪的所在。”
天韵馆的乌漆大门吱呀洞开,里头走出三位形色各异的人物。
打头的那位生得温文尔雅,举止从容有礼,始终挂着和煦笑意。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俱是富贵相:圆脸白肤,酒窝俏皮,明眸善睐,连衣裳配饰都透着股子贵气。
正当这位男子开口之时,俩家府主俱都下了车轿。
顾佛影望见那人,脸色徒然一紧,慎重的拱手问道:“文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区区这等小事,怎地连你也惊动了?”
“你身后的俩位,想必就是‘老字号温家’里的后起之秀——温渡人与温袭人吧。”
在听到他嘴里报出的人名之后,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七步,小白神色难看的呼道:“‘一毒即发,一笑祝好’,你是...”
“你是‘老字号’的温文...‘天涯海角’中的温文!”
“正是在下。”
温文拢了拢衣袖,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团揖。
这位岭南老字号温家的顶尖好手,平日总是一副温文儒雅的做派。
江湖上都说,温文说话总要留人七分颜面,出手更是存三分余地。
可谁不知,他正是温家“天涯海角”两大高手之一!
他留七分体面——只因只要他动了手,对手便绝无活路;他存三分活路——只因中了毒的人,自会千方百计求死,哪还用得着他亲自动手?
温文全名“温文人”,与温家另一高手“温和人”(既:温和)并称“天涯海角”。
上头班辈有“天残地缺”温壬平、温子平,下头班辈便是“金童玉女”温渡人、温袭人。
正当众人面露惊惧之色时,温渡人踱步走到路中央,伸手拾起了那两枚透明“弹珠”。
他指尖转着琉璃弹珠,蹦跳着退开两步,忽然扭头问道:“大叔怎地认得我们兄妹?”
“呵呵,在下虽孤陋寡闻,总还是听过‘金童玉女,筷子兄妹’的大名。”
顾佛影不着痕迹的又退后尺许,捻着短髯小心翼翼的恭维道:“况且,除了你们兄妹之外,在这红尘俗世、风波江湖之中,还有谁能在二十开外,仍能保持天真烂漫的容颜和心灵?”
“除了你们,谁还能信手发出‘老字号’的杀手锏:‘冰’!?”
“大叔,过奖了。”
温袭人娇笑一声后,语带自得的谦虚道:“我们兄妹的区区薄名,比不得你‘天下六大高手’的威名。”
“还有那‘半缘少君’何...”
“渡人、袭人,休得失礼。”
温文轻斥一声,侧身作揖邀道:“夜色已深,想来两位家主尚有要事商议。”
“请随我入内叙话。”
惨白的月色如霜,夜风裹挟着落叶在空荡的街巷间盘旋。
枯叶擦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轿帘边的池日丽与车辕旁的游玉遮,隔着三步距离遥遥相望。
二人同时将下颌微微扬起,鼻端挤出两声冷笑,竟似约好了般,一左一右迈步、推椅进入了天韵馆的门内。
......
“妙手堂”深处的“往生所”,是安放本门子弟遗骸之地。
此刻回绝的尸身便陈设其中,浑身布满触目惊心的抓痕——皆是他生前用指甲生生剐出的伤口。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早已深可见骨,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森森白光。
他原本的相貌早已无法辨认,两颊皮肉被自己抓得稀烂,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
右眼化作一个黑洞,里面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左眼眶里却还悬着半颗眼珠,随着摇曳的灵灯晃晃荡荡,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下来。
在这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前方,立着一位看似年迈的男子。
实则他不过五十出头年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却写尽了半世风霜。
每道皱褶里都藏着数不尽的煎熬与坚韧,每道纹路都刻着道不完的沧桑往昔。
这般饱经风霜的面容,任谁瞧见都要叹声“老”了。
回百应不过五十四岁,在武林中这等正值壮年的高手本不该言“老”字。
只是此刻站在亲生孩儿的尸身前,纵使铁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心头的苍凉。
烛火摇曳间,他望着那具冰冷的躯体,忽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
为何老天总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为何活得越久的人,反倒要眼睁睁看着年轻的生命先一步凋零?
这世间的道理,莫非真是颠倒的?
望着眼前这具冰冷的尸身,他忽地生出个荒唐念头...
若真能替孩儿去死,他只怕会毫不犹豫。
这些年刀口舔血挣下的家业,如今竟无人承继。
再大的基业又抵得过生死二字?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这些身外之物,到头来又算得甚么?
他立在原地,与回绝的尸首形成一竖一横的僵局。
两具躯体都失了生气,连表情都凝滞在死亡带来的空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