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纱,笼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檐角的风铃轻响,惊起几只栖息在梧桐上的夜雀,扑棱棱掠过雕花窗棂,搅碎一地银辉。
池塘里的荷花半开,粉瓣上凝着露珠,随涟漪轻轻颤动。
石阶旁的老槐树影婆娑,偶有蝉鸣从枝叶间漏下,更衬得夜色幽寂。
远处传来丝竹声,忽高忽低,像是从梦里飘来的调子。
这件略显清素简陋的会馆,便是洛阳城内鼎鼎大名的天韵馆。
莫看这馆子门面窄小,装潢素净,瞧着实在不够气派。
可它历来却是洛阳四大世家化解纷争的谈判之地。
既是调解矛盾的所在,便须得保得谈判之人的周全。
唯有如此,这馆子方能立得住信誉,有信誉方有长久的营生。
然而,到了洛阳四大公子这般身份,要保他们谈前谈后的性命无虞,实乃极难之事。
偌大洛阳城,敢应下此事的,唯此馆一家。
更难得的是,这般营生,天韵馆一干便是十来年,从未失手一次。
最好的服务,换来的自然是最高昂的酬劳。
据说四大世家每借此地谈判一回,便需付给天韵馆白银三万两。
而天韵馆也担保,自他们踏入馆门,直至返回各自府上前的全程安全。
洛阳城内,无人不知这间会馆背景深厚,却从未有人见过其老板真容。
只因它的幕后东家,正是洛阳城最大的势力——“老字号温家”里“活字号”的三大主事之一,人称“洛阳王”的温晚。
“多情公子”游玉遮的马车自西向东疾驰而来,四只木轮碾过青石路面,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
恰在此时,“大公子”池日丽的轿子自东向西缓缓行来,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的轿夫步伐整齐,将轿子抬得稳如泰山。
朦胧的月光斜斜洒在天韵馆的赤色牌匾上,马车与轿子恰在牌匾下的乌头门前相遇。
微风卷着尘土掠过略显萧瑟的街巷,马车与轿子同时停下,双方侍从分立两侧,遥遥对峙。
“尔等,将路让开!”轿旁骑在马背上的洪三热怒目圆睁,望着“小碧湖”的下属,厉声喝道:“我家公子贵客临门,理当先行!”
“洪总管,有礼了。”坐在车辕旁的简讯拱手作揖,面带笑意回应:“凡事依序而行,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明明是我家公子先到门前,凭何却要为池大公子让路?”
“没想到,‘兰亭池家’死了府主,还是这等嚣张跋扈……”
“洪总管,此人出言不逊,且予他个教训吧。”
话音未落,轿中已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幽兰拂过,霎时压住了满街喧哗。
洪三热怒吼一声,十指翻飞间便握住了那柄七驳软柄神枪。
他手腕一抖,长枪顿时幻出十数道寒光,身子如鹰隼般从马背腾空而起,枪尖挟着破风之声直取对方面门。
然而就在他身形尚在半空、枪锋犹带锐啸之时,忽觉有十七八道暗影袭来。
这些暗器竟不闻半点风声,待到洪三热察觉时,已然迫近眼前。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暗器不仅袭向面门,他周身上下、前后左右,竟有十处要害同时受袭。
手中长枪虽利,却因枪身过长难以灵活招架;暗器来得又急,根本不及闪避。
洪三热只得腾出左手慌忙格挡。
待他将所有暗器尽数接下,忽觉手中一轻——那柄长枪竟不知何时已被夺去。
他五指下意识一收,却握到一枝温软的物事。
是朵莲花。
这时他才惊觉,方才接下的所有“暗器“,竟全是花朵,各色各样的花。
唯一相同的是,每一朵都开得极艳。
洪三热一个急刹,双腿稳稳落地,定睛望去——不知何时,车旁已站着个艳若玫瑰的娇娘。
月华映着她,更添几分妖娆,她柔声笑道:“你手里拿的可是枪?明明是朵花嘛,偏要说成枪?”
“花沾唇!”洪三热双目圆睁,怒吼道:“还我枪来!”
说罢腾身扑去,这一拳势若奔雷,莫说活物,便是山石挨上也得粉碎。
那女子偏不躲闪,反而挺胸抬头,朱唇微噤,娇声道:“既爱欺负女人,打啊打啊!”
这般姿态,分明是讨怜爱的,哪像要挨打的?
何况她生得这般标致,莫说动她,便是碰一碰,也怕惊落了花瓣。
洪三热到底是条汉子,更是个好汉。
好汉哪能打女人?这一拳硬生生收住,力道太猛,反震得自己胸膛像挨了记闷拳。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忽听得身后的小白一声疾呼:“小心!”
洪三热霍然转身,只见一道银光挟着月华直射而来。
他定睛看去,这哪是什么银光?分明是个活人!
那人快得衣衫都漾起月晕,当真如鬼似魅。
洪三热这才明白“豹子”这外号半点不假。
若说豹子快如迅雷,那都算抬举它了——这简迅快到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不及掩耳”了。
洪三热反应极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瞬间聚起,虎拳龙啄齐齐打出。
这虎拳本是他自创,将少林神拳与虎爪合二为一;龙啄也是把龙爪鹤啄融会贯通,成了他的独门绝技。
四门拳法精华集于一身,威力何止倍增!
再加上他天生神力,勇猛过人,这才稳坐兰亭池家第一勇士的位子。
他正要返身出手,哪料简迅竟转攻小白。
只觉背后一麻,丹田忽冷忽热,连“十三太保横练“这等硬功夫都被破了。
再看那花沾唇,正慢悠悠收回手指——纤纤玉指上,凤仙花汁还红得刺眼。
洪三热的“十三太保横练”本已无懈可击,若说真有什么破绽,便在那后背脊椎骨下盘骨处的关元俞与上体穴之间,藏着个气门。
花沾唇的指甲尖儿,正巧在洪三热转身的当口,轻轻点在那气门上。
这一下可了不得,洪三热顿时像被抽了筋的武士,盔甲还在身上,骨头却全散了,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简迅第七次扑向小白。
这一次比前六次更快,快到几乎要突破极限。
可谁承想,他下一次扑击,竟比这次还要快上几分。
小白反手抽刀。
这刀不过尺许长,可刀鞘离手的瞬间,方圆一丈之内竟全浸在刀气里。
短是短了些,杀气却半点不含糊。
简迅触手即退,一个翻身便蹿上会馆的旗杆。
脚刚沾着杆子,第二扑又到了,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
小白的刀气刚沾着衣角,他立马后撤,每次都退得更远,站得更高。
待到第五扑时,简迅已立在三四丈高的旗杆尖上,这一扑的势头,比先前更猛几分。
可小白手里的刀,越打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