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越来越亮,夜色也更浓了,这会儿已经过了三更时分。
回百响与刘是之是一前一后踏入这间茅舍的篱笆墙的。
回百响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那二十万两赏银,巴不得早些到手;刘是之却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始终盯着对方的掌心,里头躺着那枚“政和重宝”,他得亲眼看着它被妥妥帖帖地安置好了才能放心。
两人先前在大隐邱上碰了面,约好等杀手们办完正事,再一同前来查验。
这会儿踩着湿漉漉的草径往茅舍去,回百响不时回头催促。
刘是之却总慢半拍,倒不是磨蹭,只是觉得这夜色,不免静得有些骇人。
俩人领着属下刚迈进院子,那浓重的雾气便又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过眨眼的工夫,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人影,这会儿竟全被白茫茫的雾汽吞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瞧不见了。
刘是之刚觉出不对劲,身后便传来“噗噗”的闷响。
他回头一瞧,只见下属们的脑袋一个接一个飞上半空,鲜血喷溅得老高,竟把月光都染成了猩红色。
血点子劈头盖脸浇下来,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黏糊糊的热血。
回百响的反应倒是极快,雾气刚漫到脚边,他“唰“地抽出双铁拐,一个鹞子翻身就往院外窜。
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道细如蚯蚓的剑光横在眼前。
那人歪七扭八地伏仰着身子,硬是躲过了他使出的“双绝响”。
接着剑光“刷“地一亮,回百响只觉得浑身一麻——八处大穴挨了十三剑,整个人顿时僵成了木头人。
这边刘是之还没缓过神,一柄胭脂色的刀已经搁在了他脖颈上。
“呵呵,刘先生,回总管。”
何签用剑鞘重重拍在刘是之脸颊上,冷笑两声问候道:“星夜远来,甚是辛苦。”
说着又用剑尖挑起对方的下巴,“赶紧随我们走吧,门主可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转头冲角落吩咐道,“小沫,待我们走了,就让‘口腹秘剑、两面三刀’那几个,放把火把此处烧干净。”
他踢了踢地上的尸身,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后头啊,还有人等着借这片灰烬,上演一出‘让妻’的好戏呢。”
......
月色被浓雾揉碎,依依楼的檐角滴着露水。
窗棂上凝着暗红的血渍,像干透的朱砂。
风掠过庭院,带起几片残叶,叶缘还留着锯齿状的咬痕。
石阶缝隙里渗出铁锈味,与腐叶气息搅在一处。
忽有蝉翼坠地,细看才知是半片蟹壳。
不知何时,这夏夜的虫鸣已掺了金铁之声。
待何签与阿里押着刘是之、回百响和那两位杀手,从侧门偷偷潜入秋蝉轩时,何安他们已喝光了四坛青梅酒。
何签与阿里在门外站得笔直,朝着何安恭恭敬敬行了个家门礼:“门主,属下总算是幸不辱命,您要的人一个不差都带回来了。”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只是那‘断眉老幺’不知是何缘故,却是未曾前往大隐邱下的茅舍。”
何安话还没出口,身旁的酒坛就“咣当”一声被掀翻在地。
方邪真一听见“大隐邱下茅舍”这几个字,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得跟死人一般惨白。
他霍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手指死死攥住剑鞘。
老爹和幼弟,此刻可都还在那间破茅屋里等着他回家呢!
“兄长,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何安起身搭住方邪真的肩膀,温言劝道:“令尊与幼弟此刻正在千叶山庄吃茶呢。”
说着压低声音,“待会随我回山庄,保准便能相见。”
方邪真闻言才将将稳了稳心神,重新落座时仍拧着眉头:“安弟,他们这是...”
“且听我问。”
何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指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阿里立即躬身入内,双手捧上一枚锈迹斑驳的铜钱——却不是那枚“政和重宝“,还有何物?
“刘先生,你且说说吧。”
何安摩挲着铜钱边缘,居高临下望着跪在轩外的“兰亭文胆”,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这般良辰美景,您和回总管大费周章摸到我兄长寒舍...”
铜钱在指尖转了个圈,“总不是为了赏月吧?”
刘是之和回百响埋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活像两尊泥塑木雕。
“不说?”
何安冷笑一声,剑眉斜挑,“想扮硬骨头?”
他忽然将酒盏重重一放,“也罢,我保准过不了片刻,你们个个都会求着开口。”
话音未落,他右掌虚握运起内功,盏中残酒竟凝成三片薄冰。
只见他手指微曲,“嗖嗖”几声,冰晶已没入四人要穴。
刘是之和回百响只觉穴位一麻,正暗自疑惑,忽听身旁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原来“满天星、亮晶晶”两杀手已在地上滚作一团,十指抓挠着全身,活像被万千蚁虫啃噬血肉般痛苦万分。
“呵呵,你等可都瞧清楚了?“
何安指尖捏着铜钱,摊开掌中的冰晶引荐道:“此物唤作‘生死符’,但凡中了它的...”
他话音未落,刘是之与回百响便见那两名杀手已浑身抽搐,抓挠得皮开肉绽,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
铜钱在指间叮当作响,何安阴恻恻的轻声问道:“此刻...可有人愿意坦白?”
他缓缓踱步,靴底碾过拼花地簟的声响格外刺耳:“今夜前往大邱隐下茅舍,究竟是所为何事了吗?”
刘是之与回百响早吓得面如土色、捣头如蒜,此刻竟抢着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细细道来。
待两人事无巨细地交代完,何安突然捏住铜钱:“那‘断眉老幺’怎的没来?”
“少君明鉴!这...”
回百响慌忙叩首,额头撞得咚咚响:“小的听说...断眉老幺被回百应叫走了...兴许...兴许路上耽搁了...”
铜钱突然静止在何安掌心,他抬首时,桃花眼里已没了笑意:“你等是想死...还是要活?”
“我等还想活着!还想活着!”
二人冷汗淋漓的跪爬着,指甲抠进青砖缝里。
何安将铜钱拢入袖中,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阴冷:“倒是两个识时务的。”
他指尖轻弹,两颗乌黑的药丸精准落入二人掌心:“这解药只管半月之效。“
望着俩人慌忙吞下解药的狼狈样,他眼波微转之间许诺道:“只要替我办妥差事...”
“不但永绝后患,更教你等后半辈子锦衣玉食,享尽荣华。”
望着满庭横陈的尸首,还有踉跄离去的背影,方邪真轻抚剑鞘,长叹一声:“我以为只要退出了江湖,就可以不再问江湖之事。”
何安缓步走近,指尖掠过染血的广袖:“这个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
“只要你有实力,离不离开江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崔略商踏着满地残花走来,忽将酒壶掷向青石,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血光:“自从初见你之后,大师兄就常念此句。”
“这句诗,真是道尽了江湖的凄凉与悲怆。”
风过时,满树桃花簌簌落下,倒像是这些年刀光剑影里,溅在他们衣襟上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