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忽然放软了语气,“可老爷子年事已高,幼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忍心看他们粗茶淡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惜惜,“再说这位对你一往情深的惜惜姑娘,你当真舍得让她继续在这烟花之地受苦?”
崔略商适时接话,将酒杯往案上一搁:“安弟说得在理。”
“这些财物干干净净,与游家再无瓜葛。”
“你既要奉养高堂,又要照顾幼弟,还有惜惜姑娘...”
说到此处之时,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方邪真的目光在箱笼与惜惜之间游移,少女眼中盈盈的期待像根细绳,勒得他心头生疼。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突然重重跺脚:“罢了!贤弟盛情,愚兄愧领了。”
何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暗忖道:既已收下晚笑的银两,如今事到临头,你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这些书中的角色终究太过着相,若要请动他人相助,首要之事便是不能将银钱摆在明处。
那等交易买卖,岂能称作江湖救急?
似方邪真这般孤高绝俗的人物,最是看重风骨二字。
须得先以剑术相交、以诗文会友,待他真心折服于我的才情武功,再不着痕迹地施以援手,方是上策。
这般行事,才能令其心甘情愿地拔剑相助。
说到底,终究是隔了近千载的见识差距。
似刘是之、简迅这等人物,还是得好生揣摩其中三昧才是。
何安嘴角噙着三分得意,转头看向静坐许久的谢梵诗:“让姑娘久等了,不知有何指教?”
谢梵诗盈盈一礼,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直视着他:“少君容禀,我自小就痴迷音律。”
“您所作的《送别》、《女儿情》和《沧海一声笑》三首曲子,我都能倒着背出谱来。”
她顿了顿,露出困惑的神情,“可方才那首新曲,调子编排跟您往常的路数大不相同...“
说话间,她手指在袖中悄悄比划了几个手势——正是“下三滥”家门的暗号:「门主,弟子是何下河大人手下的暗桩。」
何安心里“咯噔”一下:门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标致人儿?我这个当门主的居然不知道?
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姑娘可听说过‘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边说边在桌下打了几个手势回应:「所为何事?」
“此言确是音律之真谛耳。”
谢梵诗微微颔首,柔声附和后问道:“却不知何事让一位风流公子的心境,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嘴上问着话,手上却不停:「今早无敌公子带人进城了。」
“故国非国,有家无家...”
何安等她把暗语打完,才装模作样地叹气,“眼瞅着那昏君要把大好河山送给外族豺狼,我这心里能好受吗?”
同时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勿忧,我自有安排。」
谢梵诗会意,跟着幽幽一叹,便自端坐沉默不言。
“故国非国,有家无家。”
方邪真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跟着叹了口气:“安弟这话说得...”
话还没说完,老鸨第三次走进秋蝉轩的中庭,这次身后跟着个美得惊人的女子。
这女人一出现,满院子的花都黯然失色。
她就像朵带刺的红玫瑰,又像温柔的夜色。
别的花需要阳光才能绽放光彩,可她不论在明处暗处,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连谢梵诗和惜惜这般的绝色,都在心里暗暗赞叹:
要说她也不是十全十美——肩膀略显宽了些,颧骨稍微高了点,笑起来嘴巴咧得有点大,眼眸里渴望的神色也露了些...
可奇怪的是,这些“缺点”反倒让她比一般女人更有女人味。
特别是那张嘴,红得像五月漫山遍野的杜鹃,像深秋烧红的枫叶,像热恋中跳动的心,像情人唇上沾的血。
美得惊心动魄,又柔得让人心痒。
那女人忽然笑了,红艳艳的嘴唇弯成个好看的弧度。
“诸位,打扰了。”
她的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飘落:“奴家花沾唇,现为小碧湖游家的主事。“
“奉我家游公子之命,特来与何少君叙几句话。”
“搅了各位的雅兴,还请莫要见怪。”
她这一开口不要紧,不光何安愣住了,连崔略商都忍不住扶额。
这都第几个了?怎么但凡是个漂亮姑娘,都上赶着来找我这兄弟(我)呢?
惜惜和谢梵诗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看得何安耳根发热。
他赶紧板起脸,冷冰冰地说:“来都来了,还说什么见不见怪的。”
“游玉遮...让你带什么话?”
“该不会是要想要跪地乞活吧?”
“少君真会说笑。”
花沾唇心里气得要命,脸上却笑得愈发娇媚,连声音都带着钩子:“我家游公子是何等人样,岂会做这等没脸没皮的事?”
“他让我就带一句话:小碧湖游家愿与您联手对付兰亭池家。”
“事成之后,他非但分文不取,还送上十二位绝色,外加东京的一份家产。”
说到这儿,她声音忽然一沉:“游家已是这等委曲求全了,只求换来一个平安。“
“要是少君非要赶尽杀绝...”她眼中寒光一闪,“那就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定要你付出等样代价!”
“是战是和,您可一言而决!”
这番话说得甜中带辣,柔里藏针,明明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字字句句却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听得人背脊发凉。
“好!游玉遮总算还有点骨气。”
何安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挂着冷笑:“比兰亭池家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强多了。”
他突然收起笑意,眼神锐利如刀:“我何安确实贪恋美色,也常被人说风流成性。但最烦的就是说客——”
手指猛地停在半空,“特别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说客,倒显得我像纣幽之流那般昏聩了。”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何安站起身,青衫无风自动,“前日池日暮的模样,就是来日他的下场。”
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声清朗如剑鸣:“我从来一诺千金,绝不会自食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