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惜轻拢鬓边一缕青丝,在三人论及《广陵散》残谱时忽而莞尔,“世人皆道公子音律造诣独步天下,谱就的曲子与寻常乐坊所传大异其趣。”
她指尖轻点案上玉壶,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摇曳,“那《送别》与《女儿情》的曲词,早已传唱大江南北,就连秦淮河上的船娘,都会用吴侬软语轻哼几句。”
“今夕月色正好,酒意正酣...”
她眼波流转间,壮着胆子邀道:“不知可否有幸,请公子即兴一曲?”
暮色渐沉,烛火在轩窗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何安闻言忽觉胸中热血翻涌,放声长笑间踉跄起身,三两步便跨到那架缠满藤萝的器架旁,信手取下悬在横梁上的檀木中阮。
这乐器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琴颈处磨损的漆面,勾起了他前世为命挣扎的回忆。
在书外世界的苍白病房里,正是吉他轮指与中阮滚奏的韵律,支撑着他熬过化疗后的漫漫长夜。
“铮——”
琴弦震颤的余音尚未散去,他已闭目拨出《踏山河》的引子。
酒意混着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沙哑的歌声穿透夜雾:“秋风落日入长河——”
第一句便惊得崔略商手中酒盏悬在半空。
方邪真瞳孔骤缩,但见中庭老槐的枯叶随着“乱石穿空卷起多少烽火”的顿挫簌簌飘落。
当唱至“孤身纵马生死无话”时,灭魂剑已然出鞘,雪亮剑光搅碎满地月华,每一式劈刺都精准卡在“风卷残骑裂甲”的强拍上。
“好!”
崔略商突然拍案,震得青梅酒在坛中晃出涟漪,“这‘青史留名’四字,道尽少年郎的慷慨激昂!”
他大笑着抄起竹筷击节,筷尖与青瓷盏碰撞的脆响,竟暗合着“枪出如龙”的激昂节奏。
“呯”的一声脆响,方邪真却突然摔了酒坛。
陶片爆裂声里,他反手将剑尖插进青石板缝,醉眼猩红:“当年我单剑独闯契丹大营时...何尝不是想着马革裹尸?”
喉结滚动着咽下酒液,“可如今这朝廷...呵!”
剑锋嗡鸣着映出他扭曲的面容,“那些蛀虫正把江山啃得满目疮痍!”
空气骤然凝固,崔略商沉默地握紧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当压抑的气氛让烛火都为之黯淡时,何安突然摔琴而起,拎起酒坛仰头痛饮。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淌过喉结,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
“二位兄长!”
他抹着嘴将空坛砸向庭中假山,轰然巨响惊起宿鸟,“李太白曾说过‘长风破浪会有时’!”
他踉跄着抓住方邪真的手,“百姓才是真正的江山!那些吸血的蠹虫...”
突然拽过崔略商的手臂重重拍在剑身上,火星迸溅中嘶吼出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这朗朗乾坤,终要有人来挣!”
“诸位,你们听!”
惜惜突然抬手示意门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
三人热血未平,闻言俱是屏息凝神——整座依依楼竟此起彼伏地回荡着《踏山河》的旋律。
姑娘们或抱琵琶,或抚瑶琴,连廊下卖唱的盲女都捏着嗓子跟调,俨然成了全街最热闹的合唱。
崔略商怔了怔,忽然重重拍在何安肩头:“兄弟,你说得对。”
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字字铿锵:“天心既是民心!”
“这天下从来不是哪家皇帝的私产,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江山!”
三人相视大笑,臂膀交叠着跌坐回席间,震得案上酒盏叮当作响。
惜惜正忙着布菜斟酒,忽见老鸨引着个素衣女子停在门前。
那姑娘云髻高绾,一支蝶形金簪斜插鬓边,腕间冰种玉镯随着步伐轻晃,怀里檀木琵琶泛着幽光。
她身量极高,立在灯影里如一支雪里红梅,肌肤白得透亮,唇色却艳得像刚蘸了胭脂,眼尾微挑着扫过来时,连空气都凝滞了三分。
“给老爷们赔罪了!”
老鸨甩着帕子福了福身,嗓门亮得能掀屋顶,“原不该打扰诸位雅兴,可公子方才那曲子——”
“好家伙!整条街的姐儿们都疯魔啦!”
“连对面‘醉花阴’的花魁娘子都坐不住了。”
“这不,亲自登门来讨教,说是定要见见这位‘半缘少君’呢!”
话音未落,那女子已盈盈下拜:“奴家谢梵诗,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她抬眸直望向何安,睫毛在灯下扑簌簌地颤,“公子的词曲...着实动人。”
“冒昧前来讨教,倒搅了诸位酒兴。”
崔略商和方邪真一听来者竟是“洛阳第一花魁”谢梵诗,顿时都愣住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目光在谢梵诗身上停留片刻后,又齐刷刷转向他们那位风流倜傥的兄弟,眼神里既有羡慕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哎呀,你们这是要让人家姑娘,跪到天荒地老不成?”
惜惜瞧见心上人那直勾勾的眼神,顿时撅起小嘴,带着几分醋意娇嗔道:“一个个都傻楞着作甚?还不赶紧请人家起身!”
崔略商被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连忙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咳,谢姑娘快快请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朝何安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我说兄弟啊,你这面相可真是了不得。”
“眉间带紫纹,眼里含桃花,这等风流韵事怎么都让你给遇上了?”
方邪真此刻也放松了许多,竟破天荒地跟着打趣道:“可不是嘛,‘风流少君,三绝才子’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这天下间的灵秀之气,怕是都往你一人身上聚了。”
他故作哀怨地摇摇头,“像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哪有这等福分?”
“要我说啊,也只有谢姑娘这样的绝代佳人,才配得上咱们这位俏少君。”
何安听着两位兄长的调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无奈地扶额叹息,心里叫苦不迭:家里那两位姑奶奶还没安抚好呢,今儿个怎么又来了这么一位...
我这风流债,可真是要还不清了...
正暗自惆怅间,忽觉一阵幽香袭来。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执壶为他斟酒,那皓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待他顺着那玉手望向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时,心中的烦忧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只剩下满室芬芳萦绕鼻尖。
“少君,我...”
谢梵诗刚抬起眼眸,就被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看得心头一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头,正欲轻声说明来意,却听得一阵熟悉的谄笑声由远及近——
竟是那老鸨去而复返,这回身后还呼啦啦跟着一大帮子人,把原本清雅的秋蝉轩门口挤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