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里有条远近闻名的老街道,人们都管它叫“药石街”。
这地方可了不得,整座城的药铺子和医馆全都扎堆开在这儿。
要说最气派的,那还得数街当间儿那座“妙手堂”的总堂口,青砖黛瓦的三进大院儿,光是门楣上那块金漆匾额就晃得人睁不开眼。
每日天不亮,抓药的、瞧病的便在这条青石板路上排起长龙,药碾子的声响能从前街传到后巷,混着柴胡当归的苦香味儿,活脱脱把半座城都腌入了药罐子里。
月亮刚爬上树梢那会儿,回百响才踩着更鼓声回到妙手堂。
他在神草室刚坐稳当,就急着叫人去请他那侄儿——大哥回百应的独子回绝。
没等半盏茶的功夫,连通报都省了,回绝就大摇大摆闯进屋来。
“二叔可真会挑时候。”这小子一屁股坐在回百响对面,张口就抱怨,“我跟泽兰正玩在兴头上,您倒好,偏要派人来搅局。”
说着还拿手指敲着桌面,“我这人最恨被人败兴,顺手就把您派去的小厮脖子给拧断了。”
“有什么要紧事就快说,泽兰那丫头才断三根骨头,我还得回去好好调教呢。”
回百响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侄儿嘴里的“玩”,其实就是变着法儿折磨府里的丫鬟。
自小时候其,他最爱听的...便是女人受罪时的凄厉惨叫。
泽兰是新买来的丫头,才十六岁,长得水灵灵的,他自个儿还没来得及沾手,倒先落进了这小畜生的魔爪里。
回百响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慢条斯理地开口:“小绝啊,你可知道?”
“‘下三滥’那伙人已经大张旗鼓入了洛阳城,明摆着要重建‘不愁门’,想在咱们地盘上分块肉吃。”
他瞧着侄儿脸色渐渐阴沉,继续道:“你爹忌惮那位‘半缘少君’何安,打算在‘广街天府’摆酒设宴,表明咱们妙手堂不愿与他们为敌。”
说着又压低声线,“前几日听你爹话里话外的意思,竟还想着与‘下三滥’联手,谋划那‘新洛阳王’的位子...”
“咔嚓!”
回绝一把捏断红木茶几的雕花角,面目扭曲得像头恶狼:“老糊涂!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甚么狗屁‘半缘少君’,甚么‘天下第一高手’,江湖上这些名头不就是靠人吹出来的?”
“那何安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能有多大能耐?”
檀香被他的怒气冲得七零八落,回绝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要不是爹娘整天将我拘在家中,哪轮得到他何安出头?”
“咱们回家人才济济,却偏要去巴结那些市井泼皮?”
他突然转身盯着二叔,眼里冒着凶光:“老东西现在又瞎又怂,简直鬼迷心窍!”
“二叔,那何安如今在哪儿?”
“这次我非得让老东西瞧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人才!”
回百响看着侄儿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心里暗笑这蠢货果然一点就着。
他装作为难地搓着手,最后才“推心置腹”地说:“小绝啊,二叔向来最看好你。”
“那何安阴险歹毒,跟他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说道此处,他凑近悄声说道:“三日后日落时分,他要去依依楼秋蝉轩赴宴...你带人去把他脑袋摘回来。”
“等这事成了,你爹也就该...退位让贤了。”
......
洛阳城西的依依楼,虽稍逊“醉花阴”半分风流,却也占尽人间绮丽。
五进三层的朱漆楼阁飞檐斗拱,檐角悬着的鎏金风铃与暮色中次第亮起的绛纱宫灯相映成趣。
正门匾额上“依依”二字乃当朝名士亲题,金粉已有些斑驳,倒更添几分沧桑韵味。
楼前青石阶被往来绣鞋磨得发亮,阶下两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落红混着胭脂渍,竟分不清是花痕还是人迹。
转入后院的秋蝉轩,但见十二扇雕花槅扇皆糊着轻容纱,月光透进来时,将窗棂上缠绕的忍冬纹映作满地碎玉。
轩中陈设极尽巧思:紫檀翘头案上供着官窑梅瓶,瓶中新荷才露尖角;墙角鎏金博山炉吐着龙脑香,青烟绕过竹帘上绣的《韩熙载夜宴图》,恍惚间竟似画中乐声穿帘而来。
忽听得檐外铁马叮咚,原是清风掠过醉花阴的九重檐角,将那厢的琵琶声也送了几缕到这方天地,倒像在提醒着——此处虽好,终究是洛阳第二的风月场。
惜惜姑娘是“依依楼”当之无愧的头牌,生得一副令人惊叹的好相貌。
她的肌肤白皙透亮,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脉络,就像上好的官窑白瓷中沁着一抹天青色。
眉毛弯弯如新月,天生带着几分愁绪;眼睛明亮似秋水,漆黑的瞳仁如同点墨,眼白却泛着微微的蓝色,像是砚台中刚化开的墨汁。
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上翘,嘴唇颜色很淡,像是初春的樱花沾了晨露。
右颊上那粒朱砂痣格外醒目,宛若雪地里落下的一瓣红梅。
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微风吹过时,发丝轻拂过那颗朱砂痣,整个人灵动得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坊间传闻,虽不及'醉花阴'那位大名鼎鼎的花魁谢梵诗绝艳,惜惜的容貌却也堪称世间少有。
“老公子”回百应曾想用半座城池博她一笑,卢侍郎更是送来十二车珍珠宝贝求娶,可惜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唯独对那位叫方邪真的白衣书生情有独钟,爱极了他的潇洒与俊朗。
虽然方邪真并不富裕,可自从见了他一面,惜惜就再也没接过其他客人。
秋蝉轩里,她日日期盼着,盼着有朝一日他能为自己赎身,带她离开这烟花之地。
更盼着,他能彻底放下心中那个念念不忘的女子。
方邪真每次来依依楼,必定只找惜惜一人。
楼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从不敢打扰,就算想打扰也无从下手。
可今日的惜惜与往常大不相同,天刚过午就早早起床,特意请来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姑娘帮她挑选衣裳、梳妆打扮。
让她如此紧张的原因只有一个——今晚方邪真要在这里设宴招待两位知己好友。
这是他第一次在依依楼宴请朋友,惜惜决不允许自己有半点闪失。
虽然心里早已装着一个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想亲眼看看那位名满天下的“半缘少君”,究竟生得怎样一副俊俏模样,又是何等风流人物。
惜惜刚换好衣裳、梳妆完毕,方邪真就提着用蓝布包裹的“灭魂剑”,独自一人提前来到了依依楼。
他走进秋蝉轩的那一刻,惜惜立刻感受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喜悦。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她从未见过他这般高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