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葛铃铃仍自垂首绞着帕子,林晚笑轻抚其肩继续道:“男儿三妻四妾本是礼制所许,你我纵然心有不甘,又岂能违逆这千年礼法?”
她忽而压低声音,“不瞒妹妹说,这一路舟车劳顿间,我早已想得通透——”
“只要他三书六礼迎我过门,予我正室体面,”林晚笑指尖轻叩窗棂,发出笃笃声响,“外边那些风流的韵事...我便权当未见罢了。”
葛铃铃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犹在:“姐姐当真能忍得与人共事一夫?”
“他生性便是那逐香之蝶,”林晚笑望着雨中零落的残红,声音渐低,“我纵有千般不愿...”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生生将白迭裙上的丝线掐出几道褶痕:“可若离了他,这余生...却教我如何自处?”
最后几字混着雨声,轻得几不可闻。
林晚笑凝望窗外潇潇夜雨,纤指自罗衫内取出一方素笺,转身递与怔忡不语的葛铃铃。
那信笺以云纹锦囊裹着,隐隐透出檀香气息。
“此乃临行之际,老夫人亲手交付于我。”她指尖轻点锦囊上精致的盘扣,声音沉静似水,“内中书札皆出老夫人亲笔,字字珠玑,妹妹当细览之。”
雨打窗棂声中,林晚笑将锦囊郑重置于葛铃铃掌心:“老夫人之意,是许你我以‘平妻’之礼,共侍何郎。”
她略顿,眸光如水,“不知妹妹意下如何?若肯应允,待来年春暖花开时,何家自当备齐三媒六证,同赴你我两家下聘。”
葛铃铃轻启镜囊,取出那方素笺细细展读,但见簪花小楷工整秀丽,老夫人所言果与林晚笑所述无二。
她纤指微颤,将那书札捏得起了褶皱,先是眉梢眼角俱染喜色,继而鼻尖一酸,眼圈便微微泛了红。
深深吸了半口气,终是忍不住问道:“姐姐,若他日...再有新人入府,又当如何?”
林晚笑闻言,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伸出素手:“那时节,你我同心,共逐之可好?”
葛铃铃又将书札反复看了两遍,忽地起身,衣袂带起一阵香风。
她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既有释然,又含决绝,随即重重与林晚笑击掌为誓。
两掌相击之声在静室中格外清脆,惊得案上烛火都晃了三晃。
“你我平妻之礼,共侍何郎。”
葛铃铃定定望入林晚笑眼底,一字一顿道,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倘若有朝一日新人至,必当同心协力,共逐之!”
烛影摇红,更漏声声。
二人虽同榻而卧,却各怀心事,辗转难眠。
林晚笑侧身向内,纤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一角;葛铃铃仰面望着帐顶流苏,眸中映着残烛微光。
直至三更鼓响,困意渐浓,方才在绣枕鸳衾间沉沉睡去,唯余窗外一弯冷月,静静照着这对结盟姐妹的睡颜。
.....
夜来风狂雨骤,竟将满园秾艳芳菲摧折殆尽。
翌日破晓,二女轻启绣户,但见朱栏外落红遍洒,残香委地。
昨日枝头灼灼其华的夭桃秾李,今朝尽化污淖;柔柳新条或折或断,满庭狼藉间,唯余风雨暴虐之痕。
林晚笑凝眸阶前碎玉乱琼,忽觉胸中郁气翻涌,启唇轻吟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清泠嗓音散入晨风,更续下半阕:“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待吟至“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时,尾音已似浸透寒露,沉沉坠入满地残色。
此词原是亡国之主李煜所作的《相见欢》,此刻自她唇齿间幽幽吐出,个中身世飘零之悲、家仇难雪之恨,尽在此间无声流转。
葛铃铃眸光流转,忽见门前朱漆廊柱旁,斜倚着两卷画轴。
那画轴约莫二尺来高,一尺半宽,通体以金粟纸为底,纸质细密如蝉翼,映着晨光隐隐泛出檀金色泽。
轴头用上等紫檀雕就,两端裹着锦缎,又以“宣和装”古法精心装裱。
天头地脚俱用云纹绫绢,隔水处缀着泥金小签,画心四周更以古铜色局条镶边,处处透着雅致考究。
遂轻提裙裾行至近前,朝着林晚笑唤道:“林姐姐且来看,此间是何物事?”
林晚笑闻声回眸见得此景,黛眉微蹙间亦露讶色,便移步与她并肩而立。
二女各执画轴两端白玉轴头,素手轻移间,绢帛渐次铺展。
首幅乃炭笔所作人像,弃丹青而取西法,墨色浓淡皴擦间,竟将马上佳人衣袂翻飞、星夜疾驰之态摹得纤毫毕现。
林晚笑凝眸细观,忽见画中竟是自己形貌,眼波霎时氤氲如雾,纤指抚过画心下方墨痕——“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十个簪花小楷,在素绢上晕开淡淡青痕。
“看来...”葛铃铃默然半晌,菱唇泛起浅淡涩意:“在他心中,终究更念着姐姐。”
林晚笑却未应声,只以绢帕轻压眼角,示意她展开第二轴。
次帧画中少女粉腮含愠,秋瞳灼灼似嗔似怒,分明是葛铃铃薄怒时的娇态。
她怔怔望着炭笔勾勒的眉梢眼角,眸光忽而轻颤,唇边浮起一抹似嗔似喜的浅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画中人的衣襟褶皱,低声道:“原以为...你早将我这等微末之人抛在脑后了...”
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向画底题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两行行草墨迹淋漓,竟似蘸着心血书就。
“无耻!”
“下作!”
双姝几乎同时叱出声来,可那裹着绫绢的画轴,反被四只纤手愈攥愈紧。
紫檀木的轴杆硌得掌心生疼,却似要将这方寸绢素揉进骨血里,再不肯松脱半分。
葛铃铃将怀中画轴又搂紧三分,青丝垂落间露出小半张俏脸,眼波流转着望向林晚笑:“林姐姐,昨夜你我商议要...要给他些苦头吃...”
话到末尾声如蚊蚋,纤指无意识地在绫绢上划着圈儿:“这话...如今还当真么?”
她忽将画轴往心口按了按,声音里透出几分踌躇:“我方才瞧着这画,倒觉得...”
“自然作数!”
林晚笑截住她话头,葱白的指尖抚过画卷上骑马佳人的鬓角,唇边噙着三分冷笑七分羞恼:“这般孟浪轻薄的登徒子,若不趁着未拜堂成亲时好生管教...”
忽然瞥见葛铃铃怀中画上题着的“生死相许”,耳尖倏地飞红,急急转开话锋:“待过了洞房花烛夜,还不知要招惹多少墙外桃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