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这老者生得鹤发童颜,面若冠玉莹然生辉,龙眉斜飞入鬓,凤目含星吐曜。
最奇是那开阖之间剑光四射的双瞳,重眸叠影,实乃百年难遇之异相。
身量六尺有余,骨肉停匀,着一袭紫绡云纹道袍,头顶紫金莲花宝冠,胸前灰白长髯垂若银河。
静立时如孤峰峙岳,行动处似流云回雪。
这般气象,直教人疑是谪仙降世,方寸天地间,唯见其遗世独立之姿。
正当何安暗自揣度此人来历时,那老者已悄然起身,手持拂尘向众人走来。
但见他步履轻盈,衣袂飘然,显是身怀绝技。
“主上。”
老者先向葛铃铃恭敬施礼,继而转向何安。
只见他双目半阖,神色淡然,打了个稽首道:“少君,有礼。”
“老朽司空剑冠。”
此人竟是“千叶山庄”总管,江湖人称“司空见惯”的司空剑冠。
这名号来历颇为传奇,个中缘由说来话长。
司徒剑冠出身江西龙虎山,乃正宗“天师府、正一道”前代天师张景端的嫡传弟子。
张景端一生无子,羽化登仙前将天师位传与当代天师“虚靖玄通弘悟真君”张继先。
然司徒剑冠与张继先性情不合,尤其见其与神霄派妖人“元妙先生、金门羽客”林灵素、国师“黑光上人”詹别野沆瀣一气,祸乱朝纲,更是愤懑难平。
他认定张继先辜负先师重托,玷污了龙虎山数百年清誉。
一日,他愤然提剑下山,独闯灵妙观,斩杀大半神霄派弟子,更与闻讯赶来的林灵素、黑光上人激战三日。
那一战惊天动地,神龟岗上飞沙走石,黑光剑气纵横交错,连灵妙观都被毁去大半。
直至张继先亲临,以无上雷法破其“混元无漏之剑”与“大泄神功”,司徒剑冠方才败下阵来。
张继先念及同门之谊,未取其性命,只将其逐出龙虎山正一派,并禁其以天师府弟子身份行走江湖。
此战过后,江湖中人无不知其威名,更有好事者取其名谐音为号。
“司空见惯”之意,谓其经此一役,对江湖厮杀已然看淡,处之泰然。
然何安以为,此人本名“剑冠”二字已足显其威,无须另取别号。
据家门历年秘报,他深知此人被逐出天师府后,曾三入奸相蔡京府邸行刺。
虽三次皆未竟全功,却也一剑伤及蔡京,令奸相胆寒。
其所修“混元无漏之剑”,乃道门至高“诛邪剑式”,江湖宵小闻风丧胆。
更有秘闻称,司徒剑冠曾与“大魔神”元十三限交手,仅以一招之差落败。
原著中此人虽未正式登场,然“人的名、树的影”,身在书中的何安见其真容,深知此老绝非等闲之辈。
其气度沉稳、渊渟岳峙、目光如剑、高山仰止,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宗师风范。
“久仰,司空总管。”
何安不敢怠慢,连忙拱手施礼道:“小子何安,见过前辈。”
二人见礼已毕,司空剑冠却不再多言,只抬手邀请众人入席就坐。
葛铃铃端坐主位,左侧自何安以下,皆是“下三滥”门下子弟;右侧以司空剑冠为首,依次坐着雷哑与荣狷二人。
对面席位自然坐着“不愁门”旧部,林氏兄妹、矍铄老者及两位彪形大汉等。
待众人皆按位次坐定,葛铃铃身为东道主,略作寒暄数语,这接风宴便算正式开始。
席间虽美酒飘香,珍馐满案,然众人或拘于礼数,或各怀心事,纵使豪莽如何签者,亦不过浅酌数杯,略动几箸,便正襟危坐。
林氏兄妹出身名门,虽家道中落,然自幼习得的礼仪风范犹存,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满座宾客中,唯何安与阿里师徒二人杯不离手,箸不停歇,大快朵颐间吃得满嘴油光,形貌甚是粗鄙不堪。
何烟火见小弟这般饕餮之态,深觉有辱门风,不由眉头紧蹙,面若寒霜,正欲出言呵斥。
“烟火姐,且由得阿里尽兴而食。”
何安口中嚼着蜜汁烤鹅腿,笑吟吟为弟子开脱道:“佳肴美馔,本为果腹之物。”
“况且主家盛情备下这许多珍馐,若我等皆作壁上观,岂非辜负了这番美意?”
“正是此理!还是门主大哥明白!”
阿里高举黄金鸡腿,朗声应和道:“如此美味,若不享用,岂非暴殄天物?”
“大哥常言:世间唯佳人与美食不可辜负!此言当真...呃...妙极!”
“大哥快尝尝这黄金鸡,外酥里嫩,甚是可口。”
“哎哟...”
“食不言寝不语,怎的这般聒噪!”
何烟火终究按捺不住,轻拍其额训斥道:“纵使门主宽厚,你也该懂得收敛才是。”
挨了阿姊训斥,阿里这才撅着嘴,悻悻然低头称是。
然待重新啃起鸡腿时,又不禁眉开眼笑,将方才训诫抛诸脑后矣。
酒过三巡,佳肴尽尝,葛铃铃款款起身,执盏环视众人,又说了些欢迎之辞。
待众人饮尽杯中酒,司空剑冠缓缓放下酒盏,半阖双目,沉声问道:“少君初至洛阳,便显雷霆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甫一照面便取了'兰亭池家'府主池日暮性命,此举干净利落,着实出人意料。”
“不知少君...接下来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万家灯火厅”内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皆聚焦于一人身上。
何安却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水晶脍,取绢帛拭净唇边油渍,这才从容答道:“司空总管无需多虑,在下早有言在先。”
“复仇当如快刀斩乱麻,杀人更该直截了当。”
“我等此番前来,为的是报'不愁门'灭门之仇,不杀人...难道还要与仇人论理不成?”
“暗中使些鬼蜮伎俩,非大丈夫所为,在下亦不屑为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乃天经地义,人神共鉴。”
“既然我等堂堂正正而来,自当将当年之事遍告洛阳黑白两道,光明正大杀上门去便是。”
说到此处,他微微眯起双眸,唇角泛起一丝讥诮:“区区叛门之辈,何须我等绞尽脑汁、兴师动众?”
“复仇一事...其实再简单不过,将仇人尽数诛灭,此事便算了结。”
林三公子闻得此言,热血上涌,又饮一杯梨花白,侧目望向胞妹,却见她凝视何安,眸中尽是柔情蜜意。
“诚然,复仇本不复杂。”
司空剑冠沉默良久,轻捋长须颔首道:“将仇人尽数诛杀,恩怨自然了结。不过——”
他双目微睁,重瞳中剑光乍现,冷声问道:“何人动手?何时动手?何处动手?如何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