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惔如焚’何沫。”
何烟火心中明知此安排有些不妥,但职责所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据实禀告。
何沫本是家门中一个奴婢所生的孩子,身份卑微,长久以来在门内默默无闻,饱受旁人欺凌羞辱。
在“下三滥”家门革故鼎新后,何安偶然发现其天赋异禀,乃是练武的绝世天才,便亲自收为弟子悉心培养。
可以说,何沫是继阿里之后,何安收下的关门弟子,这一点在家门中无人不晓。
“什么?!”
果然,何安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中带着责备:“我刚夸完何求死办事得力,他怎会如此糊涂,做出这等‘拔苗助长、竭泽而渔’的蠢事来?”
“小沫今年才刚刚十三岁,更是自何必有我之后,首个练成了家门至高无上功法——‘滚地龙·赤地千里’的天才...”
“眼下洛阳城局势波谲云诡,何等凶险!万一途中或入城后出了任何差错,这损失...”
“门主还请宽心。”
何烟火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帮着劝解道:“小沫虽然年幼,但武功已是此代‘不足阁’子弟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她身为家门后起之秀中的翘楚,为家门效力本就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她此次能带队前来,处哥儿那边也是点了头,极力保举的。”
“而且,这孩子的性情脾气,还有她对您那份依赖与敬慕之情...您心中必定更是清楚明白。”
“她眼看着阿里和阿秀这两位与她年纪相仿、辈分相当的同伴,跟随您在江湖上闯荡,屡建奇功,声名鹊起...”
“您让她一个心高气盛的少年天才,如何还能安坐家中,耐得住那份寂寞呢?”
“是啊,门主。”
一旁的何签也摸着光头,站起来帮着劝道:“小树苗儿如果不经历些风雨吹打,终究长不成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
“就算在门内苦练一百年的功夫,也比不上在江湖上经历一次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来得实在。”
“小沫此来洛阳,说不定反倒是她的一场大机缘、大造化呢。”
何安凝视着窗外的雨幕,对这个名字与样貌都与书外前世胞妹一般模样的丫头,心底深处总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特殊情感。
仿佛又看到了初次遇见时的情景:寒冬腊月,她小小的身子穿着单薄的旧衣,赤着脚,正在为刻薄的家门长老一家刷洗肮脏的马桶。
那张酷似前世妹妹的小脸冻得发青,一双小手布满红肿的冻疮。
那一刻,何安心头翻涌的思念与怜惜,如同失控的洪流,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
于是,他当场便将她收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整个庄子上下,无人不知门主何安对这位女弟子的偏爱。
若非她自己执意恳求历练,就算借何求死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派何沫前来洛阳涉险。
“唉...你们啊...”
何安对此也自是心知肚明,只得长长叹息一声,无奈地吩咐道:“也罢...烟火姐,待他们一行抵达秘密据点后,你亲自去一趟,传达我的家命。”
“未接到我亲笔书写的家命之前,他们所有人,尤其是小沫,绝不可擅自妄动,轻举妄为!”
“若有违抗者,一律按家法重处,绝不宽贷!”
众人方才商议妥当,书房那雕花木门忽从外推开,却是葛铃铃与林晚笑两位姑娘携手而来。
葛铃铃手中提着油纸伞,明眸流转间已将屋内众人打量一番,含笑相邀:“酒席已在'万家灯火厅'备好,司徒总管、哑伯父、荣教头并林三公子俱在彼处等候。”
“诸位且随我与林姐姐一同赴宴罢。”
何安起身行至二女身侧,接过葛铃铃手中油纸伞,转身对众人笑道:“客随主便,我等这便去赴宴吧。”
“早闻'千叶山庄'有三道秘传佳肴——蟹酿橙、水晶脍与黄金鸡,今夜定要细细品尝。”
“在‘有间面店’时,就知你是个贪嘴的。”葛铃铃眼波横斜,轻嗔道:“这三样菜我已嘱咐厨房备下,保管教你吃得尽兴。”
语毕便挽住林晚笑手臂,引着众人向外行去。
屋外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一柄油纸伞适时撑开,为二女遮去风雨。
葛铃铃见何安全然不顾自身淋雨,只专注为她们撑伞,鼻尖不由微微发酸,心头郁结竟散去七八分;林晚笑与他四目相对,轻哼一声,胸中闷气亦消了大半。
世人常道薄幸与风流之别,其实不过“有心”二字之差。
何安虽多情,待每位女子却皆真心实意,岂能谓之负心?
这世间的女子,从不会怨男子用情太广,只恨那份心意未及己身罢了。
......
众人自西院鱼贯而出,先是穿过一片名为“鹿见林”的幽静林子,但见古木参天,时有鹿影隐现其间。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泓碧水横陈,这便是庄中有名的“碧桃湖”,湖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桃树。
正值花季,满树嫣红映水,煞是好看。
继续前行,一座石桥横跨湖上,桥身刻着“泛海波澜”四个大字,桥下流水潺潺,与远处假山相映成趣。
过了此桥,道路渐暗,两旁古树蔽日,这条被称作“黑灯瞎火”的小径蜿蜒曲折,行走其间,只听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待得走出这段昏暗小路,眼前骤然一亮,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矗立眼前。
檐角飞翘,灯火通明,正是那闻名遐迩的“万家灯火厅“。
厅前花木扶疏,与方才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不禁驻足赞叹。
万家灯火厅内,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撑起穹顶,柱上错金螭龙纹的明珠龙睛烛光下灼灼生辉。
三十六盏琉璃宫灯高悬,灯罩绘着范宽《溪山行旅图》摹本,蔷薇露浸的灯芯暗香浮动。
于阗玉砖铺地,莹白如雪。
厅北立着九折云母屏风,金线绣着李公麟《西园雅集图》。
屏前紫檀案上,鎏金狻猊炉吐着龙脑香,青玉荷叶盏盛冰镇梅子浆,定窑银釦壶温着三十年梨花白。
黑檀宴桌上,三道秘菜最是夺目:蟹酿橙的蟹黄如琥珀晶亮,水晶脍透光可见胭脂纹路,黄金鸡脆皮下胶质颤颤。
四时小案分列:春有乳酪樱桃酥,夏供水晶盏盛鲜藕菱角,秋呈鹿肉卷金橙丝,冬设铜鼎涮兔肉。
五层鎏金架上,芙蓉酥、玉露团等点心层层叠叠。
玳瑁盏盛青梅酒,汝窑盘承主菜,越窑唾盂三菜一换薄荷水。
满厅珍馐美器,比那屏风上的雅集更胜三分。
何安刚踏入厅内门槛,脚步还未站稳,便觉左侧首座投来一道灼灼目光。
那端坐首位的老者须发皆白,此刻微微侧首,一双清澈且锐利的眼睛直直望来。
那目光犹如出鞘的青锋,锐利无比,先是刺得何安脸颊生疼,继而穿透皮肉,直抵心窝。
教他心头猛地一颤,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