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冷眼旁观,他手中所持长剑,形制古朴,剑光幽暗,竟与传说中的上古神兵‘越王八剑’之一‘灭魂剑’颇为相似。”
“再观其剑势走向,奇诡莫测,凌厉绝伦,隐隐透着当年那位名动江湖、人称‘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异人列长恨所创的独门绝技——‘天问剑法’的影子。”
“据江湖故老相传,列长恨此人,本是多年前威震武林的一代宗师——‘天羽门’门主宋自雪身边的贴身小厮。”
“宋门主离奇身亡之后,列长恨便就此销声匿迹,隐遁山林,据说是一心一意守着故主的坟茔,终年不离。”
“依属下之见,此白衣书生,与那位隐居多年的列长恨前辈,必有极深的渊源。”
“随后,何安更亲口道破此人身份,称其为方邪真。”
“更令人玩味的是,何安对此人态度极为重视,言语间竟不惜自降身份,折节下交,流露出笼络之意。”
“自日暮公子遇害之后,属下这一路归来,心中反复筹谋思量...”
“既然这位方邪真身负如此惊世骇俗的剑法修为,何不...巧施一计,驱虎吞狼,令其与何安之间爆发一场火并?”
“届时,无论此二人孰胜孰败,必是两虎相争,两败俱伤之局。”
“如此,我等便可稳坐钓鱼台,坐收那渔翁之利了。”
“呵呵,是之啊...”
池日丽捏着茶盏,沉默良久,方才发出一声带着明显讥诮意味的轻笑,“那方邪真,非是你我麾下兵卒,岂能任由你呼来遣去?”
“你说让他去找何安火并,他便定会俯首听命么?”
“再者,何安这般屈尊降贵,刻意结交,难道那方邪真心中,就未曾生出半分惺惺相惜之感,抑或是感激知遇之情?”
“此计看似巧妙,实则异想天开,难以成事。”
“还需另觅良策才是。”
“大公子,此言差矣!”
刘是之猛地将手中羽扇在掌心一拍,另一只手捋着颌下五绺长髯,眼中精光闪动,侃侃而论道,“世事真伪,若非亲历其境、亲眼所见,又有谁能断言真假?”
“然则言语对错,端看说话者是否值得信赖!”
“只要传递消息之人,在听者心中分量足够重,足以令其深信不疑,那么所听之言,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真切!”
“就在方才,属下接到府内潜伏眼线发回的绝密情报...”
“那位方邪真...与...与大夫人颜夕...乃是旧识,且...且二人之间曾有过一段...恋慕情缘。”
“如若...如若由大夫人亲口告知方邪真,说他全家惨遭屠戮,幕后黑手乃是‘下三滥’门中的恶徒所为,其目的,不过是为了逼迫他离开隐居之地,重出江湖...”
“大公子,您且思量...此话经由大夫人之口告知,那方邪真...他...他能不信吗?”
就在刘是之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咔——!”
天际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炸响,紧接着,外间原本滂沱的大雨,声势陡然变得更为暴烈,如同天河倒泻!
几乎与这声惊雷同时——
“哐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之声在内堂骤然响起!
池日丽掌中所握的那只精巧茶盏,竟是失手脱出,狠狠摔落于坚硬的地面之上,登时四分五裂,瓷片与滚烫的残茶四散飞溅!
“你说...什么?!”
池日丽猛地抬头,双目之中刹那间爆射出骇人的寒芒,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机轰然弥漫开来。
此刻的他,仿佛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心狠手辣、一夜屠尽他人满门的池家枭雄。
“他...与颜夕...有旧?!”
“给我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说清楚!”池日丽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所有细节,一丝一毫都不准遗漏!”
......
刘是之领命退下后,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池日丽一人。
他推着轮椅缓缓来到胞弟的尸体前,在昏黄的烛光下静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冷月悄然爬上枝头,将清冷的光辉洒在这对阴阳两隔的兄弟身上。
池日丽伸手轻抚着弟弟已然冰冷的面颊,指尖划过那再也不会睁开的眼帘。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三分哀戚中藏着七分快意,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终究还是死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只是死得太便宜了些。“
手指缠绕着弟弟的发丝,池日丽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不过,总算是死透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池日丽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记得那夜血洗‘不愁门’后,我率众返程,途经‘血松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就在那里,我遭遇了此生最难忘的刺杀。”
轮椅上的双腿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池日丽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三十七名亲卫拼死相护,最终只换来我这两条残腿...和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
“后来我才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个杀手叫‘青梅竹’,是傅宗书麾下的三大高手之一!”
池日丽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哈哈哈...他是你通过二娘的关系,特意请来取我性命的,对不对?”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这么多年,你真当我一无所知?”
“那夜我拖着残躯回府。”
池日丽的手指深深掐入轮椅扶手,“你和二娘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的杀意,以为我瞧不出来吗?”
月光偏移,照在池日暮惨白的脸上。
池日丽俯身凑近胞弟的耳畔,如同情人般低语:“一年后,父亲就废了我的继承权,改立你这个庶子...”
“二娘的枕边风果然厉害。”
他的语气中充满讥讽,“竟能让精于算计的父亲对她言听计从。”
“那时候,你一定很得意吧?”
他的声音忽然轻柔得可怕,像毒蛇吐信。
毫无预兆地,池日丽突然抬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胞弟已然冰冷的面颊上。
死者的头颅在冲击力下猛地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了嘴角渗出的血丝上。
池日丽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尸体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一巴掌,我憋了整整十二年。”
“一个卑贱的庶子,居然取代嫡长子,继承了‘兰亭池家’!”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大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可惜啊,你死得太早了...枉费我这些年处心积虑的布置。”
“你本该...”
池日丽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死在我手里的。”
窗外树影婆娑,夜风送来阵阵花香。
池日丽整了整衣襟,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听说黄泉路上又黑又冷,不过你别怕...”
他朝门外暗处打了个手势,几道黑影立即悄无声息地掠向内院。
“很快我就会送你娘亲下去陪你。”
池日丽温柔地替胞弟整理着寿衣,“到了下面,记得告诉父亲...”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就说他太过妇人之仁,池家在他手里永远成不了气候!”
月光下,池日丽缓缓举起酒杯,对着胞弟的尸体致意:“我,池家嫡长子池日丽,必将成为‘新洛阳王’!”
酒水洒落在地,映着月光,宛如一滩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