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如墨,翻涌着吞噬天际。
狂风嘶吼,卷起枯枝碎石在空中狂舞。
远处闷雷滚动,似巨兽低吼逼近。
骤然间一道惨白电光撕破苍穹,将天地照得雪亮。
刹那的寂静后,炸雷轰然劈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兰亭”的“金碑铁书”堂中央,横陈着一张素白的灵床,床上静卧着一具尸身。
那尸首覆着锦绣衾被,面容清俊,眉宇间犹带三分贵气,显是生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蕉叶纹的雕花窗外,矮栏逶迤,连着六尺余深的飞檐,檐下环着半月形回廊,廊长二三十丈,廊外莲池中红菡萏初绽,碧叶田田。
此刻檐廊之下,却乌压压跪满了缠孝之人。
原是“兰亭池家”的少主人——人称“小公子”的池日暮,竟于今日午后殁了。
他死于属下的一截刀刃,死于一位绝顶高手的手上,更是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江湖仇杀。
廊间那些缚着孝布的跪伏者,尽是当日随行的扈从,主亡而仆存,其罪难逭。
轮椅上的池家大公子——池日丽静驻灵床之侧,凝望着胞弟遗容,面上既无悲戚,亦无怒色,澹然若平湖秋水,仿佛世间从未起过波澜。
“十数丈外...”
池日丽凝眸良久,方缓声问道:“小白,尔亲眼所见...”
“那位‘半缘少君’以指力弹射残刃,贯穿日暮后心?”
“回大公子,正是属下亲见。”
“黑旋风”小白双膝深陷青砖,面上泪痕交错,赤目含悲道:“那何安指上功夫着实了得,残刃破空之势,恰似流星赶月。”
“彼时,他还命我等带话...”
“哦?”池大公子眉峰微动,侧首睨向心腹。
“其言道:江湖买卖,不过一时便宜。该还的债,迟早要还。”
“纵使债主不在,自有后人讨还。”
“今日林家后人,便是来索当年血债。”
“末了还说:如此,便可...便可开始了。”
话音未落,惊雷骤起,暴雨如注。
“好个何安...果然名不虚传...”
池日丽闭目长叹:“当年家父一念之仁,终成今日丧子之痛。”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言罢默然,怔怔望着檐外风雨。
良久,冷声令道:“停灵三日祭奠,期满归葬祖茔。”
“阖府缟素,迎吊唁宾客。”
“小白,尔素来稳妥,日暮身后事便托付于你。”
“务必...让他走得体面。”
“属下领命。”
小白抱拳应诺:“定当尽心竭力,妥为安排。”
“只是...公子之仇...”
“此事休提,我自有主张。”
池大公子倦怠挥手:“各司其职去罢,兰亭的天...塌不了。”
“是之,随我来。”
望着刘是之推轮椅转入内堂的背影,小白长跪不起。
待廊外雨水浸透半边衣衫,方才起身。
回望灵床上的少主,牙关紧咬,终是率众离去。
......
内堂之中,池家大公子池日丽端坐于主位,手中捧着一盏香茗,细细品味。
府中“文胆”刘是之,恭敬地垂手侍立一旁,神情肃穆。
“是之,你素来是府中倚重的智囊,”
池日丽缓缓放下手中茶盏,面上并无波澜,语气平和地问道,“如今日暮不幸身亡,洛阳城局势动荡不安,加之那销声匿迹多年的‘不愁门’竟又死灰复燃...”
“面对此等局面,不知你有何高见,可以指点于我?”
“回禀大公子。”
刘是之稍稍沉思片刻,拱手应答,“此事...细细想来,倒也并非无路可解。”
“只是那何安武功修为委实太过惊人,已臻化境,我等若想硬碰硬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实属不智。”
“为今之计,只能智取,断不可力敌啊。”
“是之。”
池日丽闻言,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你在府中效力多年,算得上是我亲自延揽的心腹。”
“莫非在你眼中,我竟是那等拘泥不化、不识权变的迂腐之人么?”
“杀人取命,关键在于目标授首,至于用何种手段达成目的,又有谁会在意?”
“我池日丽,绝非日暮那般行事作风,这一点,你应当心知肚明。”
“有话不妨直说,其中利害,我自会权衡判断。”
“大公子明鉴,如此,属下便斗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刘是之再次郑重地拱手俯身行了一礼,随即轻摇手中羽扇,显出几分胸有成竹的姿态。
“这第一策,需溯及根源。当年‘不愁门’惨遭灭门之祸,世人多以为是我‘兰亭池家’一手操办,实则不然,‘小碧湖游家’方是幕后真正的主谋。”
“今日何安既能轻描淡写地取走日暮公子性命,试问明日,他难道就不能杀上‘小碧湖’,直取游家少主游玉遮的首级么?”
“因此,在对付‘不愁门’复出、铲除何安这个共同的强敌之事上,我们池家与游家实乃唇齿相依,利害一致。”
“我等欲置何安于死地,只怕游家更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故此,当务之急,还需大公子您亲自出面,前往‘小碧湖’,与那游玉遮当面一晤,共商大计。”
池日丽听罢,眼帘微垂,静默片刻,似在心中反复思量,最终微微颔首,显是认可了此策。
刘是之见状,继续说道:“其二,属下揣测,那‘妙手堂’回家,岂能甘心情愿坐视‘不愁门’东山再起,容忍‘下三滥’这般势力在洛阳插旗立柜?”
“须知洛阳城虽大,终究是块有限的膏腴之地。多出一方豪强势力,便如同在众人碗中分去一口肥肉。”
“纵然那‘妙手堂’的“老公子”回百应素有城府,能暂时隐忍不发,但他那儿子回绝呢?”
“此人秉性如何,大公子想必也知晓一二。”
“他素来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加之狂妄自大,目空一切,自以为天下无敌。”
“属下敢断言,不出数日...此子必定按捺不住,主动寻衅,找上那何安的门去!”
“如此一来,洛阳城中势力最强的池、游、回三大世家,因利益与敌忾同仇,便有了坚实的理由同气连枝,携手共同抵御‘下三滥’‘千叶山庄’与‘不愁门’这强大的外敌集团。”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池日丽听后,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似在思索其中关节,片刻后复又舒展,再次颔首表示赞同。
“至于这其三...”
刘是之话锋至此,声音不由得一顿。
他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抬眼望向池日丽,似有难言之隐。
“我已言明,有话但说无妨。”
池日丽重新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呷了一口香茗,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莫非还要我三催四请不成?”
“属下不敢!”
刘是之闻言,立刻停下手中摇动的羽扇,神色转为无比恭谨,字斟句酌地回禀道,“属下要禀报的是...今日在官道旁那间茶寮之中,尚有一位白衣书生现身。”
“当时此人曾显露一手极其惊艳的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