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踏着滚滚烟尘疾驰而来,四蹄翻飞间竟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
那马儿双眸灵动如星,未至主人身侧,先自将硕大的头颅探入茶寮窗棂。
待看清旧主清秀容颜,立即昂首长嘶,声如裂帛,其中既含久别重逢的欢欣,又似带着几分委屈的埋怨。
“玄甲!”
葛铃铃一把搂住马儿油光水滑的脖颈,盈盈秋水般的目光却越过马头,直望向那青衫男子。
朱唇轻颤间,哽咽道:“一别半载有余,你却是...清减了许多。”
她纤指轻抚马鬃,语带双关:“终究是马儿通晓人性、不忘故主,比某些薄情寡义之徒...强过百倍!”
“铃铃,别来无恙。”
那人撩起竹帘款步而入,对茶寮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若无睹,只倚着门框含笑相询。
他眼角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避重就轻的回道:“这话说得有失公允啊...”
“当日分明约定半年之期,我如今准时赴约来到洛阳。”
“怎当得起‘薄情寡义’四字?”
“依我看,这分明是重诺守信、情深义重才对。”
“姑娘可要还我一个清白才是。”
“呸!你做的那些好事,真当我全然不知么?”
葛铃铃松开马头,绣鞋轻跺地面,娇嗔之态尽显。
她忽又正色道:“我知你为何而来,眼下之事还需你尽快料理。”
“早先我便说过,无论何事,我必鼎力相助。”
“待此间事了,我再与你细细算账...”
“哼,特别是那首如今传遍洛阳的《女儿情》!”
“铃铃,且不论我为何前来洛阳。”
何安被她这番话说得耳根微热,却仍直视着她的双眸,语气诚挚而温柔:“但其中缘由...定有对你的承诺。”
“哼,还是这般巧舌如簧...”她面上嗔怒,眼底却已泛起笑意,催促道:“无论你作何打算,快些打发了这些人。”
“山庄里已备好家宴,司徒总管正等着我们开席呢。”
“立刻,马上!”
何安做了个令她安心的手势,又向崔略商与荣狷点头致意。
随后整了整衣衫,走到披发人跟前,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在下何安,是晚笑的...知交好友。”
“前日自令尊旧部处得知今日这场刺杀。”
“为免您身陷险境,她便托我先行来此,看能否略尽绵力。”
那俊俏少年刚踏进门槛,便摆出副旁若无人的姿态,这让性如烈火的洪三热顿时怒不可遏。
就在洪三热要挺枪质问的刹那,刘是之猛地拽住他的衣袖,眼中带着惊惧之色向他用力摇头。
“缠绵悱恻相思难,夜半更深赠挽歌。”
披散头发的人拨开额前乱发,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容,竟与林晚笑有四五分相像。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恍惚地问道:“阁下莫非就是位列天下六大高手之首,执掌‘下三滥’的新任门主——人称‘半缘少君’的何安?”
“三兄过誉了,正是区区在下。”何安听得这一连串名号,微微含笑谦逊答道:“这些虚名实在不足挂齿。”
“好,很好,真是太好了。”披发人回过神来,深深注视着何安,眼圈发红似哭似笑地说道:“上月收到那十万贯财货时,我便知晓...晚笑确实为自己找了个好夫婿。”
“有贤弟相助,父母、大哥、二哥,还有我们‘不愁门’上下三十七口人命的血海深仇...终于有望得报了!”
“我林醉...总算有脸面去见林家的列祖列宗了!”
听到林醉这番话,以那瘦削老者为首的不愁门旧部,全都忍不住掩面而泣。
“杀...楚...杀楚!”
池日暮听完二人对话,踉跄着扶住洪三热才站稳身子,外强中干地厉声威胁:“原来你是林凤公的三子林醉林远笑,你们全是不愁门的残党余孽!”
“当年‘不愁门’灭门,全因林凤公倒行逆施、自取灭亡。”
“与我兰亭池家有何干系?”
“池家现已得太傅朱勔庇护,很快就会有大批高手前来相助。”
“奉劝尔等还是礼送我们离开,免得自讨苦吃!”
何安对那“小公子”连正眼都欠奉,转身向林醉郑重抱拳:“若三兄不嫌小弟逾越,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置...”
“如何?”
“好,请!”
林醉猛然直起自己的背脊,声音里迸出压抑多年的痛快:“你既是晚笑夫君,便是自家人,何来‘逾越’之说?”
“尽管放手施为!这血仇今日必得清算,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何安颔首示意,随即迈步至白衣书生跟前。
“阁下可是方邪真?”
为速战速决,他凭着前世记忆径直点破对方身份。
见书生的瞳孔骤缩,何安不等回应便继续道:“方才我与林三兄的对话,阁下当已听清——这是桩江湖旧怨。”
“江湖规矩自古分明:血债需血偿,欠债当还钱,弑亲之仇更是不共戴天,此乃天地至理。”
“阁下曾在江湖,当知此理。”
“而今既已抽身,莫非要为这纨绔子弟重堕此间?”
“方兄,我识得你手中的‘灭魂剑’,更知你的‘天问剑法’冠绝当世。”
“若非情势所迫,我实不愿与阁下兵刃相见。”
“非惧你剑锋之利与剑法之妙,而是实在痛惜你这一身本事!”
“阁下岂是那与人为奴之辈,而是合该做那——”
“振翅九霄,自在来去的——飞鹰!”
白衣书生将这番言语一字不落地听完,垂首静立了约莫半盏茶工夫。
他忽地侧过脸去,目光在崔略商面容上短暂停留。
随后,他手腕一翻,三尺青锋铮然归鞘,衣袂翻飞间已退回原先所立之处。
整个动作干脆得如同刀削斧劈,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诸位,我知道‘杀楚’二字的涵义,也清楚它对你们的意义。”
何安缓步向着池日暮的方向走去,笑容极艳的向众人柔声说教道:“当年,游卧农和池散木密谋背叛凤公,与人筹策起事的暗语,便是‘杀楚’二字。”
“只因,‘楚’字是‘林’字和‘疋’字的合并,凤公姓林,林夫人也是武林英杰,叫岑疋儿,‘杀楚’一语,正是要杀他们两个。”
“不过,我想要告诉各位的是:复仇,就应该干干脆脆;杀人,更应该简简单单。”
“千万莫要浪费时间,去喊那无用的口号。”
“特别是叛门小人起得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