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崔略商如坐针毡地应付着这位准弟妹,葛铃铃满腹幽怨地数落某位负心人时,茶寮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位精神矍铄的白须老者迈步而入,瘦削的身形却透着铮铮铁骨之气。
老者双目如电,甫一进门便将店内众人扫视一遍,那凌厉的目光竟逼得在场诸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老者径直走向柜台,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疾驰而来的那队人马,沉声问道:“那边来的,可是池公子的队伍?”
掌柜的见来者不善,心里直打鼓。
在这洛阳地界上,“四大公子”的名号谁人不知?
他支支吾吾道:“客官说的甚么池公子......”
老者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块腰牌,在掌柜眼前一晃,压低声音道:“老夫乃邻县捕快,奉命查案。你若知情不报,便是欺瞒官府!”
掌柜一见官家令牌,顿时变了脸色,忙不迭道:“不敢不敢!池公子尚未到来,但早先有池府下人前来打点,说是公子车队即将路过,命我们备好酒水伺候。”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果然如此,甚好。”
这时,一阵粗犷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只见两个赤膊脚夫抬着一顶黑漆小轿健步而来,古铜色的臂膀上青筋暴起,在烈日下泛着油光。
经过茶寮时,二人不约而同朝店内张望,见老者微微颔首,便将轿子停在槐树荫下歇脚。
令人称奇的是,这般酷暑天气长途跋涉,两个脚夫竟只是出了一身大汗,气息丝毫不乱,显见是练家子。
而那轿中之人更是古怪,闷在轿中这许久,竟也不出来透口气。
就在这当口,远处黄尘滚滚,一队人马已呼啸而至,转眼便到了茶寮门前。
这队十一人的马队甫一抵达,打头的几名骑士便因马匹安置问题,与葛铃铃留在茶寮外的随从们起了争执。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粗鄙的谩骂声此起彼伏,引得茶寮内的客人们纷纷侧目。
就在这火药味渐浓的当口,马队中忽然传出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既是‘千叶山庄’的朋友们先到一步,我们另寻他处安置马匹便是。”
这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何须在大庭广众之下争执不休?既扰了诸位品茶的雅兴,又耽误了掌柜的营生。”
说话间,只见那位身着绸缎锦袍、腰佩翠玉剑鞘的年轻公子排众而出。
他说话时眼角含笑,手中洒金扇轻摇,说话时轻声漫语,却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的骑士们闻言,竟都讪讪地收了声,乖乖牵着马匹往远处树荫下退去。
那位面容清俊的年轻公子向四周团团作揖,温文尔雅地致过歉后,从容不迫地领着随从们步入了茶寮。
他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子弟的涵养,即便在方才的纷扰之后,依然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气度。
“三哥,这位便是名震洛阳的‘兰亭池家’的少主池日暮。”
葛铃铃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公子一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她转头为崔略商引荐道:“左边那位执羽扇、蓄长须的儒士,便是人称‘小诸葛’的刘是之;右边那位虎背熊腰的武将,则是‘铁甲开山’洪三热。”
她纤指轻点,继续道:“这一文一武,正是池日暮的左膀右臂,若再加上尚未露面的'黑旋风'小白,便是洛阳城里赫赫有名的‘兰亭三杰’了。”
话音未落,侍立在她身侧的那位面色淡金的老者眼中寒光乍现,枯瘦的手指间蓝芒微闪,掌中茶盏里的茶叶竟在瞬间化为齑粉,无声无息地飘散在空气中。
刘是之与洪三热左右拱卫着池日暮,几人正欲在茶寮中那张看似最洁净的方桌落座。
洪三热铜铃般的眼睛忽地瞥见角落——白衣书生独坐的案几纤尘不染,竟比他们选的还要明净三分。
这铁塔般的巨汉当即大步流星走去,魁梧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书生单薄的身影。
“喂,让开!”洪三热声如闷雷,震得茶盏微颤。
那书生却恍若未闻,依旧怡然哼着小调,只是崔略商敏锐地捕捉到他眉梢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聋了不成?”洪三热浓眉倒竖,巨掌拍得桌面震颤,“爷爷在跟你说话!”
葛铃铃身侧那位面如重枣的壮汉拍案而起:“洪三热!几年不见,你这厮还是这般蛮横!”
他虎目圆睁,双拳直接捏的“噼啪”作响,“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这位小哥坐得好好的,你莫非要仗势欺人?”
“荣狷狗贼!”洪三热猛地转身,黑红脸膛青筋暴起,“别人怕你这位‘二大爷’,在我洪某眼里不过土鸡瓦狗!”
他反手按住系在腰间的枪囊,“当年酒楼失手之耻,今日定要...”
“洪总管。”池日暮轻扯他袖角,温润嗓音带着威严,“这位公子既已先坐,我们便回之前的座位安坐。”
洪三热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悻悻退回,只是经过荣狷时仍不忘瞪圆牛眼。
池日暮锦袍微振,先向那白衣书生抱拳致歉,手腕翻转间礼数周全;继而转向葛铃铃所在方位,衣袂翩然作了个优雅长揖。
待礼数尽毕,他广袖垂落似流云泻地,安然落座执起青瓷茶盏。
那白衣书生对这番动静恍若未觉,苍白手指轻叩案几,依旧细声哼着无名小调。
崔略商凝神细听,但觉那调子似穿林渡水而来,三分寂寞浸着七分凄落,偏又在尾音处挑起一缕幽美,恰似雪夜里倏然绽放的冷梅。
而荣二大爷正为压过老对头洪三热而暗自得意,铜铃般的眼珠骨碌转动,厚唇方欲再迸出几句腌臜话。
忽听得一声暴喝如旱天惊雷,震得茶寮梁上积尘簌簌而落,碗盏叮当相击。
“杀楚!”
惊雷般的暴喝惊散檐下飞燕,柜台旁那位干瘦老者袖中银芒乍现,刀光如白练横空。
这一刀快得匪夷所思,寒光闪过时,老者的脸被映得惨白,而池日暮俊秀的面容已笼罩在森冷刀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