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略商正凝神思忖着眼前这位白衣书生,忽然耳畔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密集如骤雨倾盆,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他抬眼望向洛阳方向的官道,只见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显然来者人数众多,绝非寻常商旅。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战鼓般敲击着地面,震得茶寮的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飞扬的尘土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看那阵势,少说也有二三十骑。
马蹄踏起的黄沙在烈日下翻腾,将官道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崔略商不由得眯起眼睛,右腿微微后撤半步,膝盖微曲,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发出雷霆一击。
这突如其来的马队气势汹汹,看上去煞气十足的样子。
他注意到那些马匹奔跑的节奏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马,而非普通百姓的代步坐骑。
茶寮里的其他客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紧张地望向门外。
方才还喧闹的茶寮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在空气中回荡,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崔略商的目光在白衣书生和官道之间来回扫视,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那书生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白水,目光投向远方。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崔略商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马匹暴躁的嘶鸣声和铁蹄撞击地面的脆响。
飞扬的尘土中,隐约可见为首几骑已经冲到了茶寮不远处,马背上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就在此刻,另一侧的官道上又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自黄尘漫天的尽头破空而出。
这支队伍共计十一骑,以严整的阵型疾驰而来:四骑开路在前,四骑压阵在后,三骑居中护卫。
前后八名骑士皆着玄色劲装,头束袱巾,个个面容精悍,目露精光,显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
居中三骑中,左侧是一位五络长髯的文士,须发及胸,面如冠玉;右侧则是一名气势逼人的武士,端坐马背如铁塔般巍然不动,眉宇间透着百战余生的坚毅。
整支队伍行进间自成章法,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护卫最中间那位贵公子。
那位王孙公子模样的年轻人跨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金丝马鞍上珠玉生辉,马首处还撑着一顶明黄幔帐,显然是用来遮挡烈日。
黄幔投下的阴影中,只能隐约看见公子身着绸缎锦袍,足蹬云纹缎靴,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翠玉。
他左手轻搭马缰,姿态从容优雅,虽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扑面而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倒霉催的!”
崔略商暗自嘀咕着,眼见两伙人马不早不晚偏偏此时同时现身,也不知是约好了来唱对台戏,还是老天爷存心要给他添堵。
这般蹊跷的场面,反倒让他把先前的忧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眉头一展,索性抄起酒碗继续自斟自饮起来,心里还忍不住揶揄起那位“到哪都安”的故人:“好兄弟啊好兄弟,你莫不是前世掀了阎王爷的生死簿?”
崔略商嘬着酒直咂嘴,“瞅瞅这阵势,锣未响鼓未敲,两路人马倒比茶馆说书先生还准时!”
洛阳方向来的马队扬起阵阵烟尘,率先抵达了路边的茶寮。
领头的白色骏马背上,轻盈的跃下一位气质不凡的女公子。
她身着鹅黄色锦袍,银丝绣织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头青丝用银簪绾成简洁的发髻,几缕散落的鬓发垂在珍珠排环旁,更添几分灵动。
这位女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圆润的杏眼顾盼生辉,柳叶般的细眉下是挺直的琼鼻,薄唇轻抿时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鹅蛋脸上透着清秀与贵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名门气度。
她将马鞭递给随从时,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待安置好马匹,她转身对众骑轻声嘱咐了几句,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后,她带着两位外貌迥异的下属步入茶寮。
左边是位面如重枣的壮汉,背上那柄大砍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右边则是位面如淡金的老者,五柳长髯随风轻拂,腰间四只八面靁鼓上的赤色阴阳符若隐若现。
茶寮内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偷瞄这奇特的一行人,只见他们径直走向崔略商的桌前。
女公子盈盈一笑,那梨涡更深了几分,拱手行礼时袖口的银纹如水波荡漾:“崔三哥,久违了。小妹葛铃铃,这厢有礼了。”
她声音清越,继续说道:“何郎还有一刻便到,若是三哥不嫌叨扰,小妹想在此与三哥一同等候。不知可否?”
说话时,杏眼中带着明媚的期待。
“哈哈,原来是弟...葛大小姐啊。”
崔略商面上打着哈哈,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翻江倒海——三分是艳羡兄弟的艳福不浅,七分却是暗自叫苦不迭。
这位自家兄弟的苦主儿,怎么偏偏先找上了自己?
虽然心里直打鼓,但念及对方毕竟是自己的准弟妹之一,只得强撑着起身施礼,脸上挤出殷勤的笑容:“不叨扰,不叨扰,葛大小姐快请上座。”
“我一人枯坐半晌,正觉无聊得紧,”崔略商边说边为葛铃铃斟茶,“难得您不请自来,倒真是解了我的闷。”
“嘻嘻,三哥。”葛铃铃翩然落座,杏眸流转间闪过一丝狡黠,朱唇轻启道:“只怕你这‘解闷’二字,说得不甚真心吧?”
她纤指轻叩茶盏,“在你心里,怕不是把我当成个甩不脱的麻烦精?”
“岂敢,岂敢!”崔略商慌忙用袖子拭了拭额角沁出的冷汗,“葛大小姐这般花容月貌,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排着队想请您吃茶呢,从洛阳的南门能排到汴京的朱雀大街!”
“嗤——”葛铃铃忽然冷笑一声,玉手托腮,眼中泛起一层薄雾,“花容月貌又如何?终究拴不住他那颗风流心。”
她幽幽叹道,“这才分别几日?就多了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