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真相大白,她全身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求证道:“他...他真是家门的英烈吗?”
“是,是,秀儿!”何嫁老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发,流着泪肯定道:“你父亲是和何不言、何须问两位英烈齐名的家门荣耀!”
“这是老门主何上晴空在赴死之前,亲自出面,逼着何必有我当众定下的名份...”
“家门上下谁人不知,岂能有假!”
“你父亲当年深受小种经略相公的重用,在西军效力时,不知斩杀过多少西夏‘鉴武陵’的精锐武士。”
“当年他那一手‘瀑流’双枪绝技,也曾威震江湖,不知叫多少宵小之徒闻风丧胆!”
听到这位地位尊崇的老夫人如此斩钉截铁、言之凿凿的话,何秀心中那块压了她十几年、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眼泪再也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直掉下来。
“我父亲...叫何欢...我姓何...我是何家堂堂正正的嫡亲子弟...”何秀任凭泪水奔流,只是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我父亲叫何欢,他是家门的英烈...”
“我姓何...我是家门英烈的后人...以后...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赶出去了...”
“你是家门英烈的骨血!就算是当今在任的门主,也绝不敢把你赶出家门!”
何嫁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自己却也老泪纵横地问道:“秀儿,你父亲是我的堂弟,那么你...该叫我什么?”
“姑...姑母...”何秀虽然泪流不止,神志却很清醒,轻声唤道:“您...您是我的亲姑姑!”
“对!对!秀儿!”何嫁老夫人再次将她搂紧,又是哭又是笑地应道:“我就是你的亲姑姑啊!”
“还不快拜见你的堂叔和堂哥?”
“侄女拜见堂叔!”
何秀抹了抹眼泪,从姑姑怀里起身,对着何惧之盈盈下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好!好!好!”
何惧之咧开大嘴,开怀大笑:“好侄女!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尽管告诉堂叔我!”
“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不知为何,何秀听到这话,忍不住抿嘴一笑,秀丽的眸子却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阿里。
随后,她又转向何安,同样拜了三拜,诚恳地说道:“堂哥,以前是我性子太执拗,让你费心为难了。”
“还望堂哥莫要怪罪才是。”
“不怪!不怪!自家妹子,有什么好怪罪的!”
何安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故意挤眉弄眼地安慰道:“只盼你往后啊,别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就好!”
“如今咱们是同出一脉的血亲,血浓于水、骨肉相连。”
“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你嫂子说去。”
林晚笑先嗔怪地瞪了眼这个不太着调的未婚夫婿,随即满面笑容地将这位新认下的小姑子拉到身边,轻声细语地不住安慰起来。
“娘亲,有秀儿妹妹和舅父在身边侍奉您,儿子也能放心了。”见诸事已了,何安便向母亲辞行道:“明日拂晓,孩儿就带着众子弟启程赶往洛阳了。”
“等我为晚笑报了血海深仇,重振‘不愁门’之后,再亲自去沂山接您老人家重返家门!”
“安安,晚笑,此去路途凶险,你们千万多加小心。”何嫁老夫人拉过独子的手,满是不舍地叮嘱:“娘亲...就在家里等着你来接我。”
......
炽热的日头毒辣得能烤裂青石,官道上的热气蒸腾如沸,将远处的山影都煮得扭曲变形。
路面滚烫似铁板,马蹄踏过便扬起一蓬蓬灼白的尘烟,连道旁的老槐树也耷拉着焦黄的叶子,树荫缩成碗口大的一团。
拉车的骡子呼哧呼哧喷着白沫,车夫背上的汗碱结成了霜花;赶路的行商裹着汗湿的葛布,每一步都像踩进烧红的沙堆;驮货的驴队耷拉着耳朵,铃铛声被热气蒸得发蔫。
偶有骑马疾驰的驿使掠过,马蹄铁溅起的火星子转瞬就被干渴的尘土吞没。
这光景里,官道尽头那间茅顶茶寮便成了苦海中的浮岛。
竹帘滤下的阴翳像一瓢凉水泼在燥热上,土灶上煨着的粗茶飘起略带涩味的白汽。
外头越是亮得刺目,里头越显得幽静——半明半暗的草棚下,连苍蝇振翅的声响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凉意。
崔略商斜靠在茶桌旁,一碗接一碗地往喉咙里灌着酒,焦躁的心情如同这酷暑天气般燥热难耐。
他正在等人——等一位已名动天下的故人。
前日那人通过“天机”组织的暗线,与他约定在这距洛阳三十里的简陋茶寮相见。
此人与他情同手足,交情深厚到说是血脉至亲也不为过。
因此,无论天气多么炎热,心情如何急切,这个人都非等不可。
然而等待的滋味着实难熬,特别是已经空等了整整一个晌午之后。
百无聊赖之际,他只能借酒消愁,同时在心中反复推敲手头案件的线索,以此打发漫长的时间。
正当他沉浸在对案情的思索中时,忽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间已逼近茶寮。
街中一位行动迟缓的老人,险些被疾驰而来的马匹撞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位白衣书生身形微动之下,那老人竟已安然站在路边,满脸困惑地继续赶路。
唯有崔略商看清了白衣书生施展的轻功——那赫然是传说中的“万古云霄一羽毛“!
这门轻功集七八种绝学之大成,当年“神侠“方歌吟曾凭此飞越数十丈深谷,救武林同道于危难。
眼前之人与方歌吟有何渊源?
崔略商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白衣书生一番。
好一个俊逸出尘却又满目忧郁的男子!
他在心中暗叹: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忧郁得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
此人的举手投足、蹙眉回眸间,都透着说不出的孤傲与哀愁,宛如高山白雪般遗世独立,带着不求世人理解的寂寥与清冷。
书生手腕上着浅蓝色的丝巾,提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用长条状物件挑着。
那物件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想必是把剑——一把被旧布层层包裹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