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滩凝固的血浆,斜斜地黏在客栈残缺的屋檐上。
青石板缝里未干涸的暗红,与天边晚霞相互晕染,让门前的小街变成了一条浸满血水的旧布带。
苍蝇在凝固的血泊上方盘旋,翅膀折射出诡异的金红色光斑。
残破的幌子在客栈门口迎风招展,三具尸体保持着互相撕扯的姿势,其中一人的手指还抠进对手的眼窝。
客栈后面的荒地上,枯树林立如森森骨殖,枝桠间漏下的晨光像撒落的纸钱。
几个粗布短打的伙计正沉默地搬运着昨夜厮杀的遗骸,他们沾满血污的裤腿扫过枯黄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当看到熟悉的面孔,这些平日吆五喝六的汉子便会突然噤声。
有人用皲裂的手掌抹过死者未瞑的眼睛,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炊饼塞进同袍腰间。
三两个铜钱叮当落入薄棺,混着几滴砸在棺材板上的浊泪,很快被扬起的黄土掩埋。
而在另一侧,穿着制式皮甲的官兵尸体被草绳捆作一团。
有个跛脚伙计踹了踹其中一具尸体的铁护心镜,从牙缝里挤出句“狗腿子”,旁边立刻响起参差不齐的咒骂。
这些曾经耀武扬威的躯体像柴垛般堆叠,被火把点燃时,油脂在火焰中爆出噼啪声响,焦臭味惊飞了枯树上栖息的昏鸦。
有个年轻伙计望着窜起的黑烟怔了怔,突然弯腰捡起块石头,狠狠砸向那团扭曲的焦影。
客栈密室内,何安缓缓收回按在雷卷心俞穴上的双掌,周身流转的“神照经”真气渐渐平息。
他轻舒一口气,对正在为雷卷整理衣襟的唐晚词笑道:“兄长体内已运转三个周天的‘神照经’内劲,多年沉疴应当无碍了。”
说着神色转为郑重:“只是腹内那处恶瘤位置特殊,恰在几处经脉交汇要冲。
“眼下我已遏制其发展,待半年后瘤体萎缩,还请兄长务必来东京何家庄,届时再为兄长根除此患。”
雷卷闭目调息,真气游走全身后睁开双眼,先向满脸关切的唐晚词微微点头,确认何安所言非虚。
继而转向这位新结义的兄弟,苍白的面容浮现淡淡笑意:“三弟费心了。”
“这‘神照经’果真玄妙非常,内力如渊似海不说,竟真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他轻抚胸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这些伤病伴我多年,不想还有痊愈之日。”
“起死回生之说未免夸大。”何安被铁手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头笑道:“不过肉白骨倒非虚言。”
他目光转向窗外,带着几分自信:“待返回汴京后,我正想试试能否治愈盛大哥的腿伤。”
“此言当真?”铁手闻言激动难抑。
先前目睹戚少商重伤的左臂恢复如初,他已对“神照经“叹服不已。
此刻听闻能治师兄腿疾,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感激:“这般大恩,我......”
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何安急忙扶住铁手双臂:“铁二哥不必如此。崔三哥待我如手足,他的师兄便是我的兄长。”
他神色诚恳,“况且我素来敬重盛大哥为人,能弥补他少时遗憾,正是我心中所愿。”
铁手深深作揖,郑重道:“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侠义之道......”
“二哥言重了。”何安笑着打断,“我等结交全为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之下又谈何差遣?”
眼中闪过狡黠之色,“莫非他日我遇险,二哥还会袖手旁观不成?”
铁手闻言朗声大笑:“确是愚兄拘泥了。”
脸上赧然之色未褪,心中却已释怀。
待四人重新在茶几旁坐定,息红泪与唐晚词奉上香茗。
何安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语气平淡地说道:“此番刘捕神前往东京,手中既有秘证,又有诸葛世叔那一系人马的鼎力相助,要为戚二哥洗清身上的冤屈...想来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了。”
“既然此间诸事已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明日我便打算带着娘亲和晚笑,启程前往洛阳,着手光复‘不愁门’一事了。”
“三弟,此番前往洛阳,你切莫大意轻心。”戚少商放下茶盏,神情认真地叮嘱道,“遥想当年‘不愁门’何等声势浩大,一代人杰林凤公也绝非等闲之辈。”
“可最终却落得个身败惨死、满门被灭的下场,这足以说明‘小碧湖’游家与‘兰亭’池家这两家势力的底蕴深不可测,万万不可小觑...”
“更为关键的是...”戚少商加重了语气,“这两家背后牵扯的势力,与朝堂之上正在明争暗斗的几方大人物息息相关。”
“还有那洛阳留守——被江湖中人称为‘洛阳王’的温晚,他的势力可谓遍布洛阳黑白两道,乃是当地名副其实的第一大豪强。”
“此人同时还是岭南‘老字号’温家之中、‘活字号’分支的三大主帅之一。”
“听闻此人用毒的手法堪称别具一格,独步天下。”
“旁人的毒药皆以‘无色无味’为至高境界,可他的毒道却又返璞归真,达到了‘有色有味’的更高层次。”
“无论是花香、饭香、松香,还是霉味、酸味、苦味,这些看似寻常的气息味道,都极有可能暗藏着他精心布下的剧毒。”
“令对手在不知不觉间已然中招,完全失去抵抗之力。”
“不过,据传闻他最近即将奉调入京为官。”
“正因如此,才引发了‘洛阳四大世家’为争夺‘新洛阳王’的名号而起了新的冲突。”
“其中,尤以‘小碧湖游家’的‘多情公子’游玉遮与‘兰亭池家’的‘小公子’池日暮之间的争斗,最为引人瞩目,也最为激烈。”
“哦?”何安一边替三位兄长续上茶水,一边好奇地开口问道:“这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