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张无形的罗网如潮水般迅速收缩,转眼间便尽数收回葫芦之中。
何安收回“梦幻天罗,六戊潜形丝“之后,就将“三宝葫芦”揣入怀中衣襟深处。
他俯身搀住铁手右臂,小心避开其肋间伤口,二人踏着木质楼梯缓步而下。
客栈大堂内,高鸡血已命人支起一张褪漆的柏木圆桌,韦鸭毛正摆着几碟时令小菜,息红泪与唐晚词带来的女弟子们穿梭其间添酒布筷。
何嫁正端坐主位执壶斟酒,指尖犹轻搭在林晚笑凝脂般的腕间说笑,忽闻木质楼梯传来脚步声。
抬眸望去,只见独子何安搀着面色如纸的铁手踏进堂来,她唇边笑意未及收敛,手中酒壶却已微微一顿。
“娘亲。”何安引着铁手在何嫁左侧落座,指尖在桌下悄悄抵住铁手后腰助其稳住身形,“这位便是‘四大名捕’中的铁二哥。”
他声音刻意放轻三分,却字字清晰,“早先追命三哥与我一见如故,铁二哥自然也是孩儿的兄长。”
说罢又转向铁手:“二哥,这位便是家慈。”
铁手虽肩头伤口渗血,仍挺直脊背抱拳。
他掌心新结的痂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声音却稳如磐石:“伯母当年‘月半挽歌’威震江湖,晚辈幼时便常听世叔提起。”
“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他喉结微动压下咳意,“只是这般狼狈相见,实在失礼。”
“贤侄言重了。”
何嫁广袖一展虚扶,腕间银镯与青瓷酒盏相碰,发出清越声响。
她目光扫过铁手染血的衣襟,笑意不减:“‘四大名捕’为民请命的事迹,老身这些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今日见贤侄伤成这样还守着礼数,倒比传闻更让人敬佩。”
她亲自斟了盏酒推过去,“江湖儿女哪在乎这些虚礼,你快坐着歇息。”
待铁手落座,何安右掌已悄然贴在他后背“肺俞穴“上。
神照经内力如春溪融雪般渗入经脉,铁手只觉胸腹间滞涩的血气突然一畅,惊诧间转头,正对上何安含着笑意的眼睛。
“铁二哥。”
戚少商突然举杯起身,琉璃盏中酒液晃出细碎光斑。
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裂纹:“这杯谢你千里护送之义。”
喉头滚动两下,“若非当日...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戚寨主。”铁手仰首饮尽杯中酒,将空盏往桌上一顿。
瓷底与木桌相触的闷响截住话头,他嘴角扯出个浑不在意的笑:“你当知道,我追查‘灭绝王’那会儿,比这重的伤都受过。”
说着拍了拍肋间,“现下得何贤弟疗伤,反倒白赚几日清闲。”
何安缓缓收回抵在铁手后背的手掌,神照经内力如潮水般退去。
他凝视着铁手虽已好转却仍显苍白的脸色,眉头不由紧锁:“二哥,你这伤势...”
手指轻点自己肋下示意,“这淤痕呈环状凹陷,皮肉间还嵌着铁锈色的碎屑,分明是精钢刑枷多次啮咬所致;再看肋下这五道青紫,边缘整齐如量体裁出,定是那‘铁指量骨’的杰作...江湖厮杀断不会留下这等痕迹,倒像是...”
铁手闻言肩头微颤,粗粝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盏边缘。
烛火将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半晌才哑声道:“好兄弟果然眼毒。”
他目光扫过欲言又止的戚少商,摇头道:“此事原委与戚寨主毫不相干,实是我...”
摩挲着手边的酒盏,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枉我铁游夏自诩光明磊落,却终究被那'食古不化'四字,险些误了性命。”
满座烛影随着他沉重的叹息微微晃动。
铁手将酒盏重重搁在斑驳的桌面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在木质纹理间蜿蜒出细小的溪流。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指尖轻点胸前绷带:“那日在挡住官兵之后...”
声音突然哽住,又深吸一口气,终是将这段染血的往事,对着满座肝胆相照的兄弟,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那日铁手在石塔平地处,正遇连云寨众人被大批官兵重重包围。
何嫁与关飞渡尚在奋力阻挡顾惜朝率领的叛军追杀,而戚少商与穆鸩平早已身负重伤,其余头领更是尽数中了剧毒,无力再战。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铁手念及与戚少商旧日交情,深知其为人正直,断不可能做出谋逆之事。
于是孤身闯入敌阵,一举擒获“神鸦将军”冷呼儿,以其为人质要挟官兵停止追击。
因冷呼儿之姐乃奸相傅宗书第十二房小妾,官兵首领“骆驼爷爷”鲜于仇投鼠忌器,只得放任连云寨众人离去。
随后在密林途中,铁手又挺身而出,为众人挡下“捕神”刘独峰的追捕。
待众人暂时脱险后,铁手虽明知自己是为大义出手相助,却终究有违国法,故而甘愿束手就擒。
不过在与主审官黄金鳞约定:必须回京受国法处置,沿途不得动用私刑。
岂料黄金鳞表面信誓旦旦,背地里却纵容鲜于仇与“福慧双修”对其百般折磨,将铁手摧残得体无完肤。
幸得刘独峰暗中相助,铁手才得以逃出魔掌。
他一路踉跄逃至这座小镇的客栈,不料竟在此遇见先前追捕的三名匪徒。
双方甫一照面便大打出手,重伤未愈的铁手最终被三人的“梦幻天罗,六戊潜形丝”所擒。
危急关头,客栈掌柜韦鸭毛出手击毙三匪,铁手这才逃过一劫。
听完铁手讲述,众人无不唏嘘。
关飞渡因有相似遭遇,更是感同身受地详述了自己入狱经历。
正当众人义愤填膺痛斥贪官之际,何嫁拍案止住喧哗,问道:“贤侄,往事暂且不提,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戚少商闻言低头把玩酒杯,久久不语。
此刻他内心茫然,不知这偌大天下,何处还能容得下他与兄弟们。
“依我看,此事易如反掌。”何安为娘亲斟了杯酒,从容说道:“来此之前,我与晚笑在沂山慈云寺遭遇刺杀。”
“从蔡京、傅宗门派来的杀手口中得知,昏君之所以追杀兄...兄长和连云寨的众位头领...”
“皆因当年‘绝灭王’楚相玉逃出铁血大牢后曾在寨中小住,期间告知兄长一个惊天秘密。”
“事关昏君早年夺位,更牵扯先帝哲宗独子赵茂之死...”
何安目光如炬环视众人:“若此事属实,该惧怕的不是兄长,而是当朝那位昏君!”
众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何嫁代众人问道:“安安的意思是效仿‘骷髅画’一案,用这秘密逼昏君为你兄长平反?”
“娘亲的格局未免太小。”何安握住林晚笑柔荑,朗声道:“既已捏住昏君七寸,岂是区区平反就能打发?”
“必须让昏君昭告天下,承认连云寨的正当合法地位!”
“哎哟!”
何嫁收回敲在儿子额头的手,转向戚少商:“安安话虽直白,却不无道理。贤侄意下如何?”
戚少商沉思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方残帛递给铁手,深深作揖道:“恳请二哥再施援手,将此物转呈诸葛神侯。”
“为连云寨、毁诺城、小雷门的兄弟姐妹,以及高老板一系讨个公道,寻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