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朦胧,清冷的月光从云层裂隙间刺下,将安顺栈斑驳的招牌映得惨白。
客栈外,枯枝横斜的树桠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无数嶙峋的鬼手撕扯着夜幕。
二楼窗棂忽地爆裂,一道人影撞碎木屑坠入院中,鲜血泼墨般溅在青石板上。
客栈内刀光骤亮,金属交击声混着闷哼刺破死寂。
檐下灯笼剧烈摇晃,将搏杀者的影子拉长又绞碎,有人反握短刃捅入对手肋间,却被另一把长剑自后心贯穿。
当乌云彻底遮蔽月光,刘独峰的剑锋在黑暗中微微震颤,他沉声道:“何门主,刘某实不愿与阁下为敌。”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诚恳,“缉拿戚少商乃是奉皇命而行、依国法而办,绝非与朝中宵小同流合污。”
“若阁下肯就此罢手...”他顿了顿,“这份人情,刘某记下了。”
何安的手指缓缓抚过剑鞘上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刘大人这番'皇命国法'的高论,在下倒要请教一二。”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究竟何谓皇命?何谓国法?”
“所谓皇命…”何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过是一人之言,却要天下人俯首听命!”
他剑指北方:“为运一块太湖石,遇桥拆桥,遇城破门,劳民伤财数月,最后竟封石为‘盘固侯’!”
“二十余年花石纲,十余万奇石,单块运费三十万贯…”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去年平洲张觉之事,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这就是你口中的‘皇命’?”
“至于国法?”何安冷笑,“不过是权贵欺压百姓的遮羞布!”
“‘黄纸封门’强征民财,拆屋毁田,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他的剑锋映着微光,“有权之人杀人叫以正国法,无权之人杀人叫罪大恶极,这就是你信奉的‘国法’?”
“这样的‘皇命国法’...”他猛然收剑入鞘,“不遵也罢!”
刘独峰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才道:“君权天授,自古皆然。”
他的声音带着固执,“天子代天牧民,受命于天,此乃天经地义!“
“何门主饱读诗书,怎可说出这等无君无父之言?”
何安轻抚“元戈“剑身,眼中闪过嘲弄:“君权天授?”
“不过是董仲舒为讨好汉武帝,编造出来罢黜百家的谎言罢了。”他的话语如剑锋般锐利,“说什么‘自古皆然’,当真可笑至极!”
何安说到此处,忽然收住话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刘独峰的面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家这龙椅,坐得就那么名正言顺么?”
“当年陈桥驿前,黄袍加身之时,不也是仗着兵强马壮,硬生生从柴氏孤儿寡母手中夺来的这锦绣河山?”
他抬手拂过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冷笑道,“如今倒好,自家祖上都是篡位夺权的乱臣贼子,反倒整日把‘皇权国法’挂在嘴边,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枯叶,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那些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朝代更迭的沧桑。
“这江山...”何安仰头望天,声音忽然低沉下来,“非一人之江山;这天下...”
他收回目光,直视刘独峰,“非一姓之天下。”
刘独峰静立良久,月光在他刚毅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终于,他长叹一声,气息如龙:“何门主,刘某不过一介捕头,你所说的这些...”
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也不敢明白。”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既然少侠执意要管这桩闲事,那便...”
剑尖轻颤,划出一道银弧,“手底下见真章罢。”
“听闻少侠身负‘九剑’绝学,”刘独峰摆开架势,眼中精光暴涨,“江湖传言‘天上剑仙三百万,见君也须尽低眉’...”
他手腕一抖,剑锋直指何安,“刘某习剑三十余载,虽不敢说登峰造极,却也自认有几分火候。”
“今日,倒要好好领教领教!”
话音未落,刘独峰已打自身“先发为虚,后发杀人”的惯例,手中金剑骤然爆发出刺目寒光。
这一记“雷厉风行大法”的起手式看似徐徐递出,实则剑尖颤动间已跨越三丈距离,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在地面犁出七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何安的身影在剑气及体的刹那倏然虚化,宛如被戳破的水月镜花。
待得重新凝实,已鬼魅般出现在刘独峰左翼三尺之地。
他素来信奉“狮子搏兔亦出全力”的原则,甫一交手便祭出成名绝技“九剑”中的杀招——“并蒂莲”。
只见“元戈”剑身陡然分化出青红二色剑气,左侧剑气阴寒刺骨如玄冰凝刃,右侧剑气炽烈灼人似熔岩喷发,两道剑气交错成并蒂莲花之形,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取刘独峰“曲池”“关元”两大要穴。
眼见阴阳剑气即将透体而过,刘独峰腕底突然翻出个奇异的剑花。
金剑横掠时竟在空气中激起层层涟漪,剑身高频震颤产生的波动将袭来的阴阳二气尽数搅碎。
余波未歇之际,剑尖陡然迸发出耀目金芒,一道凝若实质的剑气如金龙出海,裹挟着隆隆风雷之声破空而去。
这一式“金虹贯日”去势之疾,竟在剑轨后方拖出经久不散的残影。
何安足尖尚未落地,身形已如游鱼般侧滑而出。
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上,三道深浅一致的剑痕呈品字形绽开,正是“九剑”中刚柔相和的三式:“走龙蛇”剑走龙蛇大气磅礴,“重三斤”剑势沉猛似泰山压顶,“四朵云”剑影飘忽若流云变幻。
漫天剑光中,刘独峰的金色剑气如泥牛入海,转瞬间左肩绽开血梅,右肋衣物破碎,胫骨处传来清脆的骨裂声,背后更添四道交叉的血痕。
待得剑雨散尽,二人背对而立,滴落的血珠在房檐瓦砾上敲出断续的韵律。
“剑来!”
刘独峰这一声暴喝犹如惊雷炸响,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微微颤动。
六童子中排行第三的蓝三闻声而动,身形如电般向前疾冲三步,右手反手一抽,背后那柄通体湛蓝的“蓝玉”剑应声出鞘。
只见他手腕一抖,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刘独峰左手作爪状凌空一抓,那柄飞来的“蓝玉”剑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稳稳落入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