丂城的城墙由青灰色条石垒砌,苔痕斑驳的垛口间垂下野藤,城门镌刻着模糊的篆体“丂”字,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钝的吱呀声。
城内街道纵横如棋盘,主街两侧茶楼酒肆的招旗在风中簌簌作响,当铺柜台后掌柜的算盘声与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交织。
何安一行人走在街上,顿时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有的掩嘴惊呼,有的交头接耳,更有孩童躲在大人身后,又怕又好奇地偷瞄着他们。
何安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源于身后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何惧之。
这个巨汉身高足有一丈有余,换算成书外世界的计量,将近两米三的个头,光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那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着不平凡的经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狂野不羁的外貌:一头乱如蓬草的头发肆意生长,硕大的脸庞上嵌着狮子般的鼻子,一张血盆大口时不时发出憨厚的笑声。
而在他背后,一只巨大的圆桶形石具格外醒目,粗略估计至少有二百斤重,两侧镶嵌的铁质把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石具上精雕细琢的四象神兽更是令人叹为观止:青龙盘绕,朱雀展翅,白虎咆哮,玄武蛰伏,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石面上跃然而出。
何安与何惧之的相遇,堪称是感人的一段奇缘。
那日何安执剑斩下何必有我的头颅,重整“下三滥“门规后,在清扫家门秘狱“无间渊“时,发现一个被四条婴儿臂粗铁链锁住的巨人。
此人枯瘦如柴,气息奄奄,竟是江湖人称“四象撼岳,玄甲魔魁“的何惧之——何安的嫡亲舅舅,何嫁的幺弟。
原以为早已战死江湖的何惧之,竟被何家三老秘密囚禁于此整整十五年。
当他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何安面容的刹那,泪水夺眶而出,微弱地唤了声“阿姊...”。
何安当即握住舅舅枯槁的手,不惜代价请来金风细雨楼的树大夫,耗费无数奇珍药材,终将这位油尽灯枯的至亲从鬼门关拉回。
何惧之身负“朱厌破军炁”,曾与六分半堂总护法雷阵雨激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更在十招内生撕了迷天七圣的二圣主闵进。
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却因心智单纯如赤子,始终依恋着姐姐何嫁。
何家三老正是忌惮他的武力,才用麻药暗算,将他囚于“无间渊”内。
苏醒后的何惧之紧握外甥的手,不住念叨“阿姊返家来”,令在场众人无不潸然泪下。
何安深知母亲牵挂,连续十日不眠不休,以神照经内力为舅舅温养经脉,终保住了这位“何门巨魔儿”的一身惊世修为。
夕阳将几人的身影拉得悠长,何惧之脚下发出隆隆的声响,每踏出一步都震得官道上的碎石微微颤动。
他时不时偷瞄走在前头的何安,粗糙的手指绞着衣角,这位能生撕虎豹的巨汉,此刻却像个讨糖吃的孩童般局促。
“安哥儿...”
何惧之突然俯下身子,这个动作让他脚下的青石彻底四分五裂。
他拽住外甥的衣摆,喉结滚动着咽了咽口水:“我肚里在打雷。”
说着,他宽厚的腹部果真传来一阵咕噜声,惊得路旁灌木丛里的山雀扑棱棱飞起。
何安转身时,正看见娘舅盯着酒旗的眼神亮得惊人。
他忍笑替巨人拂去肩头沾着的枯叶,指尖触到那些被铁链磨出的旧疤时,心头一颤。
“前头醉仙楼的烤全羊,”他故意压低声音,“听说用的是西域香料,外酥里嫩...”
何惧之的瞳孔骤然放大,突然把身旁的何签整个人举到半空。
“签哥儿听见没?”他浑厚的声音震得何签耳膜发疼,“我要吃三只!不,五只!”
被举着的何签望着地面直咧嘴,心想这位前辈兴奋时,连脖颈上的家门刺青都在发亮。
在落日余晖之下,众人在何惧之如雷般的笑声里,一起走进了醉生梦死酒楼。
......
三层朱漆楼阁拔地而起,飞檐上蹲着十八尊鎏金貔貅,每至酉时便有跑堂点燃檐角悬挂的八十一盏琉璃宫灯。
灯光穿透薄纱灯罩,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好似天上宫阙坠入凡尘。
正门处立着整块紫檀木雕的“醉生梦死“匾额,四个鎏金大字在灯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
两侧包铜门柱上深深刻着“一醉解千愁”、“三杯通大道”的狂草对联,墨迹里还嵌着金粉,显是出自当代书法大家之手。
推开沉重的雕花门扇,迎面是幅三丈长的《韩熙载夜宴图》缂丝屏风。
转过屏风便见大堂中央的莲花状戏台,台上说书人方拍响惊堂木,台下数十张黑檀木八仙桌已坐满江湖客。
跑堂们踩着小碎步在桌椅间穿梭,肩上雪白汗巾翻飞如蝶,手中鎏金托盘稳稳托着九转乾坤鼎——鼎中正煨着酒楼秘制的“三日醒”黄酒。
二楼雅间以十二时辰命名,每间悬着对应的青铜漏刻。
子时阁内陈设着整块和田玉雕的围棋盘,丑时阁挂着吴道子的《醉八仙》仿画.....
最妙的是三楼延伸出的露天月台,十二扇雕花槅扇全部打开时,正好将远处江心明月框成天然画幅。
烤全羊架在特制的青铜烤架上,羊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声响。
跑堂的用银刀轻轻一划,顿时露出里头鲜嫩的赭色羊肉,西域香料混合着果木炭的焦香扑面而来。
另一边,鱼脍师傅的刀快得只见寒光闪动,刚捞起的鲈鱼转眼就变成薄如蝉翼的鱼片,整齐地码在青玉盘中,配上秘制酱汁,鲜甜得让人想起江南烟雨。
三楼“醉仙阁”的雅座之中,何惧之正狼吞虎咽地撕扯着羊腿,油星子溅到胡须上也不在意。
林晚笑贴心的给他斟满西域葡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明珠下泛着微光。
阿里豪迈地拍着胸膛,震得腰间兜囊里的铜钱串,哗啦作响。
“这顿我请!”他朝何烟火与何签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上旬的月银还够买三头烤全羊呢!”
可当余光瞥见何惧之正抓着羊腿大快朵颐的模样,他拍胸的力道顿时弱了几分,声音也像被掐住脖子似的低了下来:“...应该够吧?”
檀木桌上,何安修长的手指执着象牙筷,正将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蘸入青瓷盏。
琥珀色的酱汁顺着鱼片纹理渗入时,他忽然顿住——楼下大堂里,有位独臂青年正在斟酒。
残肢处包扎的布帛上还渗着股浓浓的血腥味,可那斟酒的手势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