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一个描着金狼头图样的营帐中传来。
女子的哭喊。
凄惨,绝望。
苏梦枕眉头一皱,纵身扑入营帐。
帐中,一个金将正压在一个女子身上,欲行不轨。
那女子衣衫破碎,拼命挣扎。
苏梦枕的手指,微微一动。
红袖刀,已在掌中。
一刀。
艳艳的刀光,劈向那金将。
那金将反应极快,猛地一滚,躲过了要害,肩胛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滚到兵器架旁,抓起一柄长铁枪。
——完颜宗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完颜宗辅的枪法,是金国皇室秘传的“乌日枪法”。
枪势大开大阖,凶猛凌厉,如烈日当空,灼人魂魄。
苏梦枕的刀法,却如黄昏细雨,凄艳而冷冽。
枪来,刀往。
激战片刻。
忽然,苏梦枕的刀,变了。
那刀光,更加凄艳,更加冷冽,如黄昏最后一抹残阳。
一刀。
完颜宗辅的头颅,飞上半空。
尸身,缓缓倒下。
苏梦枕收刀,望向角落。
那女子缩在角落,衣衫裸露,瑟瑟发抖。
他脱下身上的素衣,披在她身上。
转身,欲走。
那女子忽然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壮士!”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求你...求你带我走!”
“此生此世,莫敢忘你大恩大德!”
苏梦枕踌躇半晌。
终于,叹了口气。
用布帛将她绑在身后,提起一柄长枪,出了帐外。
他翻身上了白马,领着众人继续向前突进,寻找囤积粮草的所在。
......
何安与王小石率众,沿中路突进。
金兵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惨烈。
一个壮士,被三名金兵团团围住。
他砍翻了两个,却被第三名一刀刺入小腹。
他猛地抱住那金兵,一口咬在他脖子上,两人一起倒下。
另一个壮士,手臂被砍断,鲜血狂喷。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握刀,继续砍杀。
砍倒两人后,终于力竭,被一枪刺穿胸膛。
还有一个壮士,被四五名金兵围住,身上已中了七八刀。
他狂吼一声,引爆了怀中的陶罐,与那几名金兵同归于尽。
火光,血光,惨叫声,怒喝声,混成一片。
何安的双头槊,在人群中飞舞。
那槊法,诡异、疾速、狂猛。
当真是鬼神莫测!
一槊刺出,快如闪电。
槊锋未至,槊风已到。
三名金兵同时倒下,每人咽喉处,都是一个血洞。
一槊横扫,力如千钧。
四五名金兵被扫飞出去,撞在帐篷上,砸倒一片。
一槊回掠,后刃已至。
一名金军猛安躲过了前刃,却被后刃划开喉咙。
槊法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飘忽不定,如鬼魅。
金兵们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这人,不是人。
是鬼。
是魔。
是杀神!
正在此时——
暗处,忽然传来一声霹雳般的弦响。
一支巨矢,如陨星般破空而来。
箭锋未至,凌厉的气流已扭曲了周遭的空气。
寒风被撕扯得发出尖锐的啸声,那啸声刺耳欲聋,如鬼哭,如狼嚎。
——崩山弩,烬阳镝!
乌古论浦鲁虎的绝学!
何安瞳孔收缩,方要抬槊而挡。
就在此时——
一道赤芒,从他身后射出。
王小石张开小弓,一支赤色小箭,遥遥射去。
那小箭似飞虹贯日,带着异常明亮的赤芒和凌冽的锐鸣,竟将那短矛般长短的“烬阳镝”,从中一分为二。
“我去料理了他。”
王小石的声音,还在何安耳边。
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马背上。
乌古论浦鲁虎瞪大独眼,望着那支小箭,向自己心口射来。
他想躲,可躲不开。
那小箭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能眼睁睁望着它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勉力一侧身。
小箭擦着他的心口,贯穿了他的肩胛。
他惨叫着,后退一步。
一道剑光,已兜头劈来。
他狼狈地躲过一剑,提起独脚铜人槊,与王小石厮杀起来。
王小石将“挽留”一分为二。
左手刀,右手剑。
相思刀,销魂剑。
刀光如梦,缠绵悱恻,令人沉醉。
剑影如幻,飘忽不定,令人失魂。
浦鲁虎的独脚铜人槊,刚猛凌厉,势大力沉。
可在这一刀一剑面前,却如牛入泥潭,有力使不出。
他被杀得狼狈不堪。
身上,一道道刀痕,一道道剑伤。
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他狂吼着,拼命反击。
可每一次反击,都被王小石轻描淡写地化解。
一刀,一剑,一相思,一销魂。
终于,浦鲁虎的独脚铜人槊,被一剑挑飞。
他踉跄后退,满身是血。
七八个金兵冲上来,围着王小石,挥刀劈斩。
浦鲁虎趁机拽过一匹马,翻身就逃。
方才,逃出十余丈,身后忽传来一道破空声。
他回头望见的,是一支小箭。
那小箭射出后,凭空消失在夜色中。
他心中一喜——没射中?
下一刻,他的头颅,被自后贯穿。
他瞪着眼,从马上栽下。
至死,都不知道那一箭,是怎么射中他的。
——伤心箭!
王小石抹了把面上的血渍,疾步向着喊杀最密处杀去。
......
杨再兴率百人,向右突击。
一路杀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浑身浴血,血染铁甲。
死在他槊下的金兵,已不下两百人。
他穿着双层铁甲,身周缠绕着“一炁布罡斗”的无色罡气。
那些刀枪箭矢,刺在他身上,不是被弹开,就是滑向一旁,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所向披靡,当着必死。
忽然——
一双铁鞭,向他迎头砸落。
他举槊硬挡。
“当——!”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金兵,纷纷捂耳倒地。
两匹马,同时嘶鸣一声,俱皆向后退了三丈。
杨再兴定睛望去。
来人十八九岁,身量一丈有余。
赤色重甲裹着山岳般的躯体,甲片层层叠叠,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暗青色披膊由细密铁环编缀,垂在双肩,哑暗无光,煞气内敛。
胸甲正中,镌着一头血口狮子,狮眸镶嵌着两枚暗红色的宝石,幽幽发光。
他的手中,握着一双长达八尺、重六十斤的铁鞭。
身后,血红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胯下,高头纯血白马,嘶鸣着,刨着蹄子,跃跃欲试。
——完颜莫蝉。
杨再兴眼中,闪过一丝光。
那是见猎心喜的光。
他一催枣红马,迎头冲了上去。
两马相交,槊与鞭,撞在一起。
“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完颜莫蝉的铁鞭,刚猛无俦。
每一鞭砸下,都有千钧之力。
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光芒——“白骨戾”。
那是黑山老妖传他的护身法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杨再兴的槊法,却诡异多变。
时而如燕子掠水,轻灵飘忽;时而如惊雷炸响,刚猛凌厉。
他的“一炁布罡斗”,与那“白骨戾”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火花四溅。
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激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杨再兴的肩上,中了一鞭,骨头都裂了。
完颜莫蝉的肋下,被划了一道,鲜血直流。
两人俱受了伤,可皆没有退。
继续厮杀,又是二十回合。
杨再兴忽地长啸一声。
他的槊法,变了。
变得更快,更猛,更凌厉。
“燕掠惊霆·雷殛万钧”。
绝招——
“飞燕踏雷”!
他一槊刺出,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那槊锋上,竟隐隐有电光流转,嗤嗤作响。
完颜莫蝉举鞭相迎,可这一槊,太快了。
快得他的铁鞭,根本来不及格挡。
槊锋,刺在他的胸口。
“砰——!”
那灰白色的“白骨戾”,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然后——
碎了。
槊锋,贯穿了他的胸膛。
从胸前刺入,从背后透出。
将他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完颜莫蝉瞪着眼,望着杨再兴,望着那杆贯穿自己的槊,望着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杨再兴抽出腰刀,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提在手中,仰天长啸。
那啸声,在风雪中回荡,震得周围的的金兵肝胆俱裂。
万千金兵,望着他那神勇之姿,心神俱为之所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转身就跑。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金兵,返身而逃。
“金人懦弱,不堪一战!”
杨再兴提着滴血的头颅,望着那些狼狈而逃的身影,禁不住长笑讥讽。
他一挥手,率众向马厩杀去。
火把抛入马棚,干草遇火即燃,瞬间蔓延。
战马嘶鸣,挣断缰绳,数千匹军马拖着火焰冲出棚厩。
马鬃燃成火炬,马尾曳着浓烟,如一群从地狱奔出的妖兽。
它们在营中横冲直撞,踏碎帐篷,撞翻拒马,将赶来救援的金兵冲得人仰马翻。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座马厩区已成一片火海。
那数千匹燃烧的战马嘶吼着、狂奔着,将溃乱与恐慌,播撒到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
何安率众杀出重围,身后,已不足两百人。
正在此时,耳畔传来一声喜报:“少君,寻到了!”
“屯粮之所,便在前方!”
何安大喜,领着众人,疾奔而去。
弹指之间,来到一处营地。
那营地极大,占地数十亩。
内里,堆满了粮草。
一袋袋,一车车,堆积如山。
那是金军十三万大军的口粮,那是支撑这场战争的根本。
旁边,还有无数的财物。
金银,绸缎,珠宝,古玩...
都是从东京城里抢来的,多得数都数不清。
正在此时——
一队金兵,从侧翼杀出。
为首一人,白发苍髯,满脸横肉,手持金背大砍刀。
——完颜阇母。
他的身后,押着一群人。
赵佶,赵亶,郑氏,朱氏,还有一干皇亲国戚。
完颜阇母勒马而立,望着何安,狞笑道:“何安!下马投降!不然——”
他一挥手,几个金兵上前,把刀架在赵佶和赵亶的脖子上,“不然,就杀了你的这两个皇帝!”
赵佶吓得浑身发抖,哭喊道:“你这厮,快投降!快投降啊!”
“你若敢不降,便是弑君之罪!朕要诛你十族!”
赵亶也哭喊着:“壮士!救朕!救朕!”
何安望着他们,冷笑一声。
他摘下铁胎八弓弩,一弓八箭。
张弓,放箭。
八支箭,同时射出。
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赵佶和赵亶,瞪大了眼。
他们不敢相信。
他们至死,都不敢相信。
箭矢,贯穿了他们的胸膛。
连同他们身后的三四个金兵,一起射穿。
两人瞪着眼,死死望着何安。
缓缓倒下,至死,都没有闭上双眸。
何安放下弓弩,不屑地唾了一口:“呸!”
“如此骨气,不如草民。”
“便是市井屠狗之辈,亦知以死殉国难。”
“这等帝王,当真可耻!”
完颜阇母惊怒交加,一催胯下马,持着金背大砍刀,向何安劈来。
何安的黑马“玄甲”,踱着小碎步,似缓实急,后发先至。
两马错身而过,何安抬起手,一指弹在刀锋上。
“当——!”
那刀锋,竟被弹得崩飞出去。
同时,他一槊自腋下刺出,贯穿了完颜阇母的后背。
“轰——!”
一声轰鸣,完颜阇母的身子,竟被炸得四分五裂。
——惊艳一枪!
何安勒马止步,自囊中取出两只瓷瓶。
瓶里,装满了“火油”。
他向着身后众人,挥手示意:“尽焚之!”
几百只瓷瓶,几十只火把,同时向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草抛去。
“轰——!”
大火,漫山遍野地焚烧起来。
加了火油的火焰,更加猛烈。
火舌,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粮草,在火中噼啪作响。
那金银,在火中熔化成水。
那些堆积如山的财物,在火中化为灰烬。
众人又各自掏出三只陶罐制作的“手雷”,向着粮草营内投掷而去。
“轰!轰!轰!”
漫天的爆炸,夹杂着燃天的火势。
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何安犹嫌不足,五指倏然染上荧光之焰。
——“下三滥”三火之一,“烟火气”。
他一挥手,那流萤般的光芒,向着漫天火势飞去。
火上浇油,火上加火。
火势,更加猛烈。
“鸣嘀,撤退!”
何安见火势已疾速向外蔓延,向着身后吩咐道。
一道鸣嘀,响彻风雪。
杨再兴,苏梦枕,王小石,率着未死的壮士们,随着何安齐齐冲出金军大营。
身后,是燎原的天火,是冲天的浓烟。
明日,便是十三万金军的断粮之日。
......
完颜希尹站在帐中,面色潮红。
他疾声命亲兵:“披甲!提马!”
时立爱死命拦住他。
“大人!不可!”
他的声音急切:“敌军人数不详,且火势已起!”
“此刻再去阻拦,于事无补!”
“当前要先聚集兵马,先救粮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十三万大军,有断粮的危险啊,大人!”
完颜希尹咬着牙,望着帐外那冲天的火光。
时立爱又道:“犯下大错,损失最多的,皆是东路军。”
“大人,正好乘此机会——”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夺下军权。”
“将东西两军,并为一军。”
完颜希尹身子一震,望着时立爱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正在此时,一名亲兵冲入帐中,急报:“大人!宗辅统领,已死于乱军之中!”
完颜希尹怔住了,望着帐外那燎原之火,望着那冲天的浓烟,望着那些四处奔逃的身影。
他的身子,晃了晃。
张口——
“噗!”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他推开时立爱搀扶的手,疾声道:“令完颜昌,接管东路军!”
“先抢救粮草!”
“不惜一切代价,先要抢救粮草!”
“派人看管好押俘营!”
“我随后就前往东路军!”
时立爱领命,正要离去。
完颜希尹又叫住他:“令高庆裔,率一千铁浮屠和两千拐子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务必将偷袭兵马,斩杀殆尽!”
时立爱眉头微蹙,觉得有些不妥,却仍硬着头皮躬身道:
“大人容禀——铁浮屠人马俱披重甲,长于军前破阵、短距强袭。”
“长途追击,恐非此军所长...”
“是否多派些拐子马,更为适宜?”
完颜希尹摆了摆手,转身行至帐中暗柜前,取出一个油纸包。
他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叠黄纸,纸上以朱砂画满诡异的符文。
符文扭曲如蝌蚪,透着说不出的阴森之气。
他将那叠黄纸递与时立爱,吩咐道:“此乃妖主赐下的——‘浮尸咒’。”
“将它贴在铁浮屠的铠甲上,便可使人马俱皆身轻如燕。”
“日行千里,非是难事。”
待时立爱离去后,完颜希尹立在帐中,望着那漫天大火,望着那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他的面色,一片肃然。
他侧首,望向北方。
望向燕京的方向。
那里,有郭药师。
那里,有六万常胜军。
那里,有他大军的归路。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郭药师,乃是新降。
——心性未定。
——若燕京有失...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若燕京有失,则大军归路已断。
十三万大军,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他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粮草,望着那些四处奔逃的身影。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退兵。
必须退兵。
否则...
他不敢再想下去。
帐外,风雪依旧。
火光,冲天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