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两刻。
北风凛冽,如刀割面。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牟陀岗,金军东路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那炭是上好的围棋子炭,无烟,只有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将满帐烤得暖如春日。
帐中央架着一只全羊,被铁钎贯穿,在炭火上慢慢转动。
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弥漫。
完颜宗辅高踞主位,穿着一件玄色盘领窄袖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乌鞶带。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酒盏、银盘、割肉的短刀。
他的身后,立着两名亲兵,手握刀柄,目不斜视。
他的身下,是一张人肉座椅。
那是一个女子——年轻的,面容姣好的,穿着宫装的女子。
她跪伏在地,双手撑地,脊背绷得笔直,托着完颜宗辅的整个身躯。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恐惧。
她叫王婉容,太上皇赵佶的妃嫔。
完颜宗辅的下首,依次坐着几人。
完颜阇母,白发苍髯,满脸横肉,正抓着一条羊腿,大口撕咬。
他的身下,也坐着一个女子——那是乔才人,同样瑟瑟发抖。
完颜莫蝉,十八九岁,身量一丈有余,皮袄裹着山岳般的躯体。
他端坐着,目光冷漠,对身下那女子的颤抖视若无睹。
那女子是任宾妃,已吓得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来。
刘彦宗,辽军降将,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他的身下,是王婕妤。
高彪,渤海世家子弟,三十出头,虎背熊腰。
他的身下,是小王婕妤。
几人的身后,还立着十几个宫女,同样衣衫单薄,瑟瑟发抖。
随时准备被唤上去,替换那些已支撑不住的妃嫔。
帐中,酒气熏天,笑声震耳。
一个宫女力竭,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那坐在她身上的金军将领——是个万夫长——反手就是一鞭,抽在她背上。
“啪!”
一声脆响,那宫女惨叫一声,背上立时现出一道血痕。
“废物!”
那万夫长骂了一声,挥挥手。
两个金兵上前,拖起那宫女,向外走去。
她将被赏赐给营中的兵士,其的下场,可想而知。
另一名宫女,被推上来,跪伏在地,接替她的位置。
那万夫长坐下,继续饮酒。
完颜宗辅望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的心思,却不在这帐中。
他的心思,在押俘营。
在一个人身上。
——茂德帝姬,赵福金。
那女子,他见过一次。
那是在攻破皇城时,她被拖出宫门,从马车帘缝里,他瞥见了她的侧脸。
只一眼,便忘不掉。
那容貌,倾城倾国。
那气质,高贵清冷。
那是大宋最尊贵的帝姬。
那是他完颜宗辅,最想得到的猎物。
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身。
“诸位慢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本帅不胜酒力,先行歇息了。”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
完颜宗辅摆摆手,带着几名亲兵,出了大帐。
几人缓步向押俘营的方向,行去。
他离去后,帐中的气氛,更加放肆了。
完颜阇母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望向刘彦宗和高彪。
“二位,今日高兴,何不请那些‘贵客’来,与咱们同乐?”
刘彦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都统是说...那些赵宋的皇亲国戚?”
完颜阇母哈哈大笑:“正是!”
“让他们来,给咱们跳个舞,唱个曲,也让咱们见识见识,这大宋的‘天家贵胄’,到底有多‘高贵’!”
众人闻言,纷纷拍手叫好。
完颜阇母一挥手。
片刻后,一队金兵押着一群人,进了大帐。
为首的是两个男子。
一个年老的,穿着道袍,面色灰败,瑟瑟发抖。
——太上皇帝,赵佶。
一个年轻的,穿着素袍,面色苍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金兵架着拖进来的。
——皇帝,赵亶。
他们的身后,是一群女子。
太上皇后郑氏,皇后朱氏,皇太子赵谌,还有六位女宗姬,以及一干嫔妃、帝姬。
她们被赶进帐中,挤成一团,不知所措。
完颜阇母站起身,走到赵佶面前。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曾经的天子。
“脱。”
他只说了一个字。
赵佶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完颜阇母抬起手,一鞭抽在他身上。
“啪!”
赵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脱!”
完颜阇母又喝了一声。
赵佶颤抖着,开始脱衣服。
一件。
两件。
三件。
直到赤身裸体。
郑氏捂着脸,哭出声来。
完颜阇母又走到赵亶面前。
“脱。”
赵亶抖得更厉害,牙齿咯咯作响,泪水流了下来。
可他不敢不脱。
他也脱了。
然后是郑氏,朱氏,赵谌,那些宗姬,那些嫔妃,那些帝姬。
一个接一个,脱得赤条条的。
帐中,笑声震天。
完颜阇母指着赵佶,喝道:“你!不是最会吟诗作画吗?”
“来,给咱们吟一首!”
“颂一颂我大金铁骑的威风!”
赵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想起了他这一生。
他画了无数画,写了无数诗,建了艮岳,修了道观,自诩“教主道君皇帝”。
他以为自己会名垂青史,以为自己会流芳百世。
可此刻,他赤身裸体,站在一群胡虏面前,被逼着吟诗颂敌。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铁...铁骑...震...震...”
他吟不下去了。
完颜阇母哈哈大笑。
“好!好诗!”
他挥挥手,“来!给咱们的‘贵客’们,行个‘牵羊礼’!”
几个金兵上前,拿来一根根粗麻绳。
他们用绳子,穿过那些皇亲国戚的脖颈,又穿过他们的胯下,再从背后拉上来,系在手腕上。
这是金人的一种侮辱之礼。
被行此礼者,如牲畜一般,只能四肢着地,匍匐而行。
赵佶被套上了。
赵亶被套上了。
郑氏被套上了。
朱氏被套上了。
那些帝姬,那些嫔妃,那些皇子皇孙,一个个被套上了麻绳。
他们被驱赶着,在帐中爬行。
爬过那些金兵的脚边。
爬过那些燃烧的炭火。
爬过那些洒落的酒水和油脂。
爬过那些被踩烂的羊骨。
哭声,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金兵们笑着,喝着,指着那些爬行的身影,评头论足。
完颜阇母笑得最响,指着赵佶,笑道:“这便是大宋的天子!这便是赵宋的皇帝!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帐中回荡。
久久不息。
......
同一时刻。
牟陀岗西侧,金军西路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炭火烧得正旺。
完颜希尹端坐在黑色案几之后,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袍,袍外未披甲,也未加裘。
他的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
他的面前,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形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案角,放着一柄剑。
——七星龙渊。
那是完颜宗翰赠他的,喻义他品性的高洁。
完颜希尹端坐在案后,望着那幅山川地形图,眉头紧锁。
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首望向一旁的文士。
“昌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被帐外的风雪声吞没:“按妖主与张道人的计议,那康王赵构脱身了否?”
此人原是辽国的汉人谋士,姓时名立爱、字昌寿,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身儒服,须发皆已花白。
时立爱面色不变,躬身一礼:“是。”
完颜希尹的眼中,倏然闪过一丝寒光,“此人...如何?”
时立爱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大人可还记得,那康王在金营为质期间,每日躬身劳作,见人便低头垂目、畏畏缩缩,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完颜希尹微微颔首,时立爱轻笑一哂,那笑意里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冷峭:“那都是装的。”
闻听此言,完颜希尹眉头一挑。
“臣私下与他有过几次交谈。”
时立爱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此人言辞谦卑,对答谨慎,看似毫无主见,实则句句滴水不漏。”
“可臣问他——若有一日得归南朝,当如何自处?”
完颜希尹抬首而望,目光微凝。
“他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
时立爱一字一顿:“‘划江而治。’”
完颜希尹的瞳孔,微微收缩。
时立爱继续道:“臣又问他:河南河北两地,便拱手让与大金?”
“他答:南北二地,本非吾土,让之何惜?”
“但求息兵养民,各安其生。”
说到此处,完颜希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还说,他深知大金兵锋之锐,非神州所能敌。”
“与其举国抗争、生灵涂炭,不若俯首称臣,岁贡金帛,换取半壁江山。”
“他只想求和。”
时立爱一字一顿,如刀刻石:“只想划江而治,苟安江南。”
听完下属所述后,完颜希尹沉吟不语。
帐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良久,时立爱又道:“大人,这样的人,留之何妨?”
“放他回去,他必竭力主和。”
“他会压制朝中那些主战之臣,会向大金称臣纳贡,会守着那半壁江山,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如此,咱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河南河北之地。”
“而赵宋肝胆俱丧,再也无力北伐。”
完颜希尹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惊,有叹,有深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夜的薄雾。
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欣赏。
“昌寿啊昌寿...”
他轻声道:“你这一肚子算计,辽人竟不能用,真是可惜。”
时立爱躬身:“臣,只为大金谋。”
完颜希尹点点头,起身行了几步,在案前站定,声音幽幽传来:“此事,烂在肚子里。”
“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起。”
时立爱深深一揖:“臣,明白。”
此时,亲兵入账禀告,乌古论浦鲁虎与高庆裔二将求见。
账内肃静无声,完颜希尹望着面前的二将。
乌古论浦鲁虎,独眼,满脸杀意,身上还带着昨夜厮杀的痕迹。
高庆裔,渤海人,四十余岁,面容精明。
“夜间的防卫和哨探,可布置妥当了?”
完颜希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庆裔躬身道:“回禀大人,已安排妥当。”
“各营皆派了三批哨探,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营外十里,亦设了暗哨,若有风吹草动,必能及时发现。”
他顿了顿,又道:“大人,赵宋兵马已被击溃,东京已破,二帝被俘,宋人已无还手之力。”
“大人勿需多虑。”
完颜希尹的眉头,微微一皱。
“勿需多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尔等休要小觑了赵宋兵将!”
“若非那李邦彦为压制朝中诸葛正我、种师道等主战之臣,暗遣细作将姚平仲夜袭之事,尽泄露于小五与阇母,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况且,赵宋虽溃,可那‘炎黄社’呢?”
高庆裔的笑容,僵在脸上。
完颜希尹站起身,走到帐中央。
“宗翰、娄室二位统帅,身经百战,所向披靡,可最后怎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竟于千军万马之中,死于刺杀!”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乌古论浦鲁虎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悲愤。
高庆裔低下头。
时立爱沉默不语。
“此乃我大军南下以来,最大的损失。”
完颜希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悲叹:“一日不除‘炎黄社’匪首何安,我大军便一日不得安宁!”
沉默,良久。
完颜希尹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望着三人,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诸位也不必过于忧虑。”
“妖主已谴‘妖奴’温迪痕大人,率领‘狼群’众人,及一干中原归顺的江湖人士,伺机伏击何安。”
他顿了顿,“不久,必有捷报传来。”
三人闻言,神色稍霁。
完颜希尹又望向高庆裔,“韩常担任太原留守后,可有什么战况?”
“对汉人,采取了什么措施?”
高庆裔方要回答——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噗。”
那是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扑通。”
完颜希尹与众人面色,俱皆一变。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冲进来,满脸惊惶:“大人——!”
话未说完,一支箭已射穿了他的咽喉。
他瞪着眼,缓缓倒下。
完颜希尹猛地站起。
帐外,喊杀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
大营北角,一座大帐,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
帐内,烛火明亮。
榻上铺着厚厚的熊皮,毛色漆黑,油光发亮。
那是完颜宗辅最心爱的皮褥,猎自辽东的深山老林。
那座天寒地冻的林子里,死在他箭下的熊,不下十头。
帐角,立着一副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还有一柄长铁枪,枪身漆黑,枪尖雪亮,是他的爱物。
铠甲挂在架上,玄色的,鳞片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帐烤得暖如春日。
赵福金被拖进来时,已吓得浑身发软。
她披头散发,锦色宫衣被撕破了几处,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已被咬破,渗出点点血迹。
那两个亲兵将她往地上一推,便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帐中,只剩下她,和完颜宗辅。
完颜宗辅望着她。
望着这张倾城倾国的脸。
望着这双惊恐万状的眼。
望着这具瑟瑟发抖的、高贵而娇弱的身躯。
他笑了。
那笑意,贪婪。
那笑意,残忍。
那笑意,像一只猫,望着爪下的鼠。
他走上前,一把拽住满头青丝,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啊——!”
赵福金惨叫一声,头皮仿佛要被撕裂。
完颜宗辅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对着烛火。
“美。”
他喃喃道,“真美。”
“难怪那些宋人,把你夸得天上地下。”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过。
从眉梢,到眼角,到鼻梁,到嘴唇。
赵福金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她拼命向后躲,可她躲不开。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捏着她的下巴。
“求你...求你放过我...”
她哭着,哀求着。
完颜宗辅哈哈大笑,“放过你?”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本帅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的手,抓住她的衣领。
猛地一撕——
“刺啦——!”
锦色宫衣,被撕成两半。
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和那若隐若现的...
赵福金尖叫一声,拼命护住胸口。
完颜宗辅狞笑着,扑上去。
就在此时——
一道艳艳的刀光。
劈向他。
那刀光,凄艳如黄昏的晚霞。
那刀光,冷冽如冬夜的寒霜。
那刀光,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完颜宗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向旁一滚。
那刀光,擦着他的肩胛划过。
“噗!”
鲜血迸溅。
他的肩胛,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惨叫着,滚向兵器架。
......
金军大营外,风雪交加。
营门前的两名金军,正缩着脖子,咒骂这鬼天气。
忽然,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那声音极轻,极快,如怒雷般从远处传来。
他们抬起头,望见的,是一道白影。
一身白衣白甲,骑着一匹枣红马,如天神般冲来。
——杨再兴。
一名金军张开嘴,想喊——
一支铁箭,已射穿了他的咽喉。
另一名金军转身就跑——
一支小箭,贯穿了他的眉心。
两人先后倒下。
营门后,几处暗哨里,金兵正要射出鸣镝——
铺天盖地的破空声大作。
十多枚铜币,疾射而来。
精准,致命。
那些暗哨,一个个倒下。
鸣镝,一支也没能射出去。
黑暗中,一匹大黑马,疾驰而出。
马上之人,一身白色箭衣,外罩锁子甲,手持双头槊。
——何安。
他的身后,是王小石,是苏梦枕,是八佰壮士。
八佰骑,如一道白色的洪流,冲入金营。
马蹄踏破积雪,踏破帐篷,踏破那些还在睡梦中的金兵的身躯。
喊杀声,震天动地。
杨再兴一马当先。
他的“燕秋鸿”,在他手中,如活物一般。
刺。
挑。
劈。
扫。
每一枪,必有一名金兵倒下。
他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十八名金兵,已倒在他的枪下。
何安身后的八佰壮士,熟练的一分为三。
向左,向右,向中。
寻找囤积粮草的所在。
苏梦枕率众向左突击。
他一枪掷出,贯穿了一名金军猛安。
那猛安瞪着眼,望着胸口那杆枪,缓缓倒下。
身后,壮士们不断挥刀,劈砍着蜂拥而至的金兵。
刀光,血光,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