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晕过去了。
马车动了,驶向城外。
驶向牟陀岗,驶向金军大营。
赵福金靠在车壁上,闭着眸子,任泪水流淌。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愿来世...”
“不生于帝王家。”
......
三月二十一日,寅时三刻。
北风凌冽,天阴沉沉的。
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
大雪,鹅毛大雪。
那雪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色。
离牟陀岗三里外,一座破败的农庄。
庄门已塌,只剩两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
庄内,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跪着八佰壮士。
三百何家背嵬军,三百“金风细雨楼”的“无法无天”精锐,两百“六分半堂”的“踏白”死士。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劲装,外罩着双层牛皮甲。
那牛皮甲是特制的,厚实柔韧,可挡刀箭。
他们的发丝,以白色锦帛束着,干净利落。
他们的手中,牵着高头大马。
那马也是精选的,雄壮,矫健,耐力十足。
马蹄上包着厚厚的布,嘴里衔着铁环,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单膝跪在泥地里,跪在雪地里,跪在那些被踩烂的枯草上。
每个人的面前,插着一柄长长的钢刀。
刀身雪亮,刀锋锋利,映着火光,闪着寒光。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杀意,只有决绝。
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沉默!
庄门的屋檐下,插着一排火把。
那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明明灭灭,将光影投在那八佰张脸上,投在那八佰柄钢刀上,投在那八佰匹沉默的战马上。
火光中,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身白色箭衣,箭衣外罩着锁子甲。
那甲是精铁打成的,甲片密密匝匝,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他的脚上,蹬着一双素色步云履。
他的发丝,以白色锦帛束着,干净利落。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他的身后,背着张八弓弩。
——何安。
他的身旁两侧,紧跟着两个人。
左侧那人,面寒似水,一身素衣,负手而立。
——苏梦枕。
右侧那人,面容清俊,目光沉静,按剑相随。
——王小石。
何安抬起头,望向那八佰壮士。
望向那一张张慷慨激昂的脸,望向那一双双视死如归的眼。
他疾步向前,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在庄门前站定,返身,望着众人。
他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却能地穿透风雪,穿透那八佰颗视死如归的心。
“金狗亡我神州之心不死!”
“既据我燕云之地,又侵我河南江山!”
“京华烟云,不复往昔!”
“杀我多少同胞,伤我多少手足,掠我多少财物——”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寒:“淫我多少姐妹!”
八佰壮士,齐齐一颤。
那不是恐惧,那是愤怒。
是积压了太久的、终于要爆发的愤怒。
“此乃我神州之奇耻大辱!”
“此乃我千万汉裔之椎心之恨!”
何安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何安不才——”
“愿代天以伐胡虏之残暴!”
“愿代万民而讨异族之不臣!”
他接过苏梦枕递上的三炷香。
那香是檀木所制,细细的三根,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望向案上那尊泥塑。
那是轩辕黄帝的像——土黄色的,粗糙的,不知是哪位市井匠人随手捏成的。
可此刻,在火光中,在风雪中,在八佰壮士的目光中,那泥塑竟仿佛有了生命,有了威严,有了始祖的庄重。
何安跪下,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他开始念,念那篇祭文。
念那篇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字泣血的祭文。
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如刀斫青石,如血滴黄土。
“后世小辈何安,谨以清酒素帛,致祭于我华夏始祖轩辕黄帝座前:
混沌初开,万物蒙昧。
我始祖公孙氏轩辕黄帝,造玉器以礼天地,制弓矢以卫族群,创文字而传道统,教农桑而养兆民,立天干地支以顺天时,开华夏文明以立人极。
自始祖以下,几千年矣!
自始祖肇基,夏商周礼乐相承,秦汉唐威加四海,至于赵宋,虽文盛武弱,然衣冠文物,诗书礼乐,犹承我华夏正朔。
礼仪之邦,文明之国,誉满天下者,以有我始祖遗风在也!
今有女真胡虏,起于白山黑水之间,豺狼成性,残虐无仁。
乘我中原不备,举兵南下,犯我华夏领土,杀我无辜黎庶,掠我金帛子女,所过之处,城郭为墟,尸骸塞道。
太原之屠,血流漂杵;真定之祸,妇孺无遗。
此诚我华夏千年未有之奇耻大辱,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何安不才,生于神州陆沉之际,长于胡骑践踏之时。
每念及中原父老,呻吟于铁蹄之下;河山破碎,零落于腥膻之中,未尝不中夜起坐,椎心泣血!
今何安谨在我始祖座前,对天誓曰:
一愿团结天下志士,不问南北,无论朝野,但有血性者,皆我同胞兄弟;
二愿唤起兆民觉悟,宁死不降,宁死不跪,勿使衣冠文物,尽付胡尘;
三愿奋起一腔热血,与虏相搏,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万难其犹未辞!
我始祖轩辕,以神武之姿,统一部落,奠定神州。
今何安虽微末小辈,不敢忘始祖遗训:凡我炎黄苗裔,有敢犯我疆土者,必诛尽其族、灭此朝食!
今与诸君约:
——但有血气,莫不执戈!
——但有肝胆,莫不从军!
——但有寸土,莫不血战!
——但有片瓦,莫不死守!
待他日扫平胡虏,光复神州,何安当率将士,亲往桥山,祭告我始祖轩辕黄帝:
千年文明未绝,万里山河仍在!
汉家衣冠,犹传天下;
炎黄苗裔,遍满人间!”
祭文念完,何安率众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触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每一下,都磕得额头出血。
礼毕。
何不语领着一群锦衣卫,端着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是一只只粗旧的土碗。
碗里,是劣酒。
那酒浊黄,粗糙,一闻便知是村野小店里的最便宜的那种。
可此刻,这碗酒,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贵重。
何安接过一碗。
他捧着那碗,缓步行走在泥地中。
那泥地被踩烂了,被雪水浸透了,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过一排排壮士,走过那一张张慷慨激昂的脸,走过那一双双视死如归的眼。
两侧众人的目光,俱皆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边走,边怒喝:“此次与金狗拼命——!”
“非寻常江湖纷争可比!”
“战至一人一马,亦绝不退缩半步!”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何安虽无能,但愿陪众兄弟赴死!”
“马踏金营,焚其粮草,杀其虏首!”
“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
他猛地举起碗,仰首饮尽:“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话音落下,他将碗猛地摔在地上。
“啪——!”
碎成齑粉,他环视着四周,嘶声喊道:“此去刀山火海、血雨纷飞,黄泉路迢迢——”
“尔等可怕嘛?!”
话音未落——
八佰壮士,齐齐踏前一步。
“砰——!”
那一步,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怒叱道:“为国为民,舍生取义!”
“不成功,便成仁!!”
何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那是欣慰,也是悲歌。
他再次环视着那一张张慷慨激昂的脸,嘶声喊道:“今晚——!”
“我将带尔等赴死!”
“我会与尔等并肩作战,与尔等一起,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将带尔等赴死——”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破三阵,闯三阵,杀三阵,为那些枉死的手足雪恨!”
“用我等手中的刀,用我等身上的血,告诉北来的那些畜生们——”
“炎黄子孙,无畏刀兵!”
八佰壮士,齐齐仰首,饮尽碗中酒。
然后——
“啪——!”
八百只碗,同时摔碎。
八百道声音,同时怒喝:
“愿随少君赴死!”
“愿随少君赴死!”
“愿随少君赴死!”
那声音,震天动地。
压过了北风,压过了大雪,压过了这天地间的一切。
此刻,何安接过阿里奉上的双头槊。
那槊通体漆黑,精铁百炼,千锤而成。
槊身修长,两端各出双刃——前刃如鹰喙,后刃似雁翎,两两相对,横张如翼。
刃锋隐泛寒光,淬以寒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柄身缠以银丝,握之生凉,挥之破风。
此槊乃名家所铸,历经三载方成,重五十三斤,长丈八,号为“龙虎斗金晴”。
双头之利,进可刺、挑、劈、斩,退可格、挡、撩、扫,一击不成,顺势回掠,后刃已至,令人防不胜防。
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接着,他翻身上了大黑马。
这马是初涉江湖时,葛铃铃送的宝马良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名曰“踏雪乌骓”。
阿里牵过来时,它正刨着蹄子,喷着响鼻,跃跃欲试。
何安一拽马缰,黑马嘶吼着,前蹄腾空而起。
那嘶鸣声,尖锐刺耳,在风雪中回荡。
何安举槊斜指牟陀岗,高声喊道:“不破楼兰终不还!”
“杀——!”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已冲出了农庄。
是杨七郎。
他手持“燕秋鸿”,单枪匹马,冲在最前面。
那“燕秋鸿”亦是宝槊,槊身漆黑,枪尖雪亮,乃是北齐名将——高肃的随身兵器,。
他握着它,如握着自己的命。
他的身后——
八佰壮士,齐齐翻身上马。
马嘶声,震天动地。
马蹄声,如万鼓齐鸣。
八佰骑,如一道白色的洪流,从那破败的农庄中,奔腾而出。
那气势,如虎,如龙。
如这天地间,最后的一道光。
他们冲入风中,冲入夜色。
冲入那漫天的鹅毛大雪。
冲入那无边的黑暗。
冲向那——
牟陀岗。
冲向那些还在酣醉中的金兵。
冲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草。
冲向那注定的——
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