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神箭!”
韩常嘴角一勾,马鞭一挥。
十三骑健马再次加速,转眼间,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蹄声渐渐远去,大雨继续下着。
墙上,那孩子的尸体还在微微晃动。
箭尾的白色箭羽,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飞霞楼的二层,临街的窗边,坐着一个青年男子。
他穿着件半旧的箭衣,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却一筷子没动。
他望着街对面墙上那具小小的尸体,望着那支还在滴血的箭,望着那十三骑消失的方向。
目光沉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沈虎禅。
他认得那个领头的骑士,乃金国西路军的赫赫人物。
镞囊奴统领——韩常!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必有其惊人绝艺。
镞囊奴乃金国皇族亲兵,分上中下三卫,每卫三千人。
一卫之中,又分宿卫、镞囊奴、血戮锋三营。
能统领镞囊奴者,必是万中挑一的精锐。
韩常既在太原城内——
那么,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也必在此城之内。
沈虎禅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招手唤来掌柜,结了账,缓步下楼。
走出飞霞楼,他沿着街边,不疾不徐地向西南的方向行去。
走出十余步,他转进一条横巷。
巷中无人,他的身形忽然快了起来。
快得如同一道魅影,在小巷中疾速穿行。
一边奔行,一边脱下身上那件箭衣,反转过来,重新穿上。
箭衣变作灰褐,商人的装束,变成了农夫的模样。
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药液,涂在脸上、手上。
那药液无色无味,沾到皮肤上,却迅速将肤色染成深褐。
等他奔出巷口,站在那间杂货铺前时,已全然换了个人。
一个黑实粗壮的庄稼汉。
杂货铺的门面上,白底黑字,写着五个大字——“解忧杂货铺”。
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欲买些甚么?”
沈虎禅从怀中摸出半枚玉珏,递过去,口中淡淡道:“天王盖地虎。”
伙计接过玉珏,神色不变,自怀中取出另外半枚,两下一合——严丝合缝。
他躬身一礼,低声道:“宝塔镇河妖。”
“‘破军’大人,请随我来。”
沈虎禅随他入店,穿过窄廊,自后门而出。
翻过三道矮墙,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院角有个马槽,伙计掀开马槽,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
“大人请。”
话音方落,沈虎禅已俯身钻入。
秘道狭窄而昏暗,他摸索前行,约莫半刻钟后,眼前豁然一亮。
秘道尽头,乃是一间密室。
白烛三枝,燃着淡淡的光。
墙角一盆炭火,红光明灭。
案上一壶冷茶,五只青瓷盏。
五把木椅上,已坐了四个人。
首座那人,一身素衣,银簪束发,面容清俊却透着几分清冷之气,膝上覆着一张薄毯。
——“鸦刃局”局长,盛崖余。
第二位是个青年,容颜隽秀,眉眼间却有一股杀气,坐得歪歪斜斜,见沈虎禅进来,微微颔首。
——“青梅竹”,凤晓棠。
第四位是个青年,面容醇厚,双掌似铁,目色沉重肃然。
——“铁手”,铁游夏。
第五位是个中年汉子,外表潦倒,面容沧桑,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
——“追命”,崔略商。
沈虎禅向盛崖余拱手一礼,又向三人颔首致意,在第三把交椅上坐下。
烛火微微摇曳,密室中,一片沉寂。
沈虎禅率先开口,将今日在飞霞楼的见闻,细细说了一遍:韩常射杀幼童、十三骑镞囊奴巡视长街、完颜宗翰必在城内的推断。
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不漏一处细节。
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话音方落,崔略商已接着开口。
昨日他独自出城,扮作贩炭的商贩,在金军营寨外转了一整天。
今日天不亮又混入城中,在府衙左近的茶摊上,坐了四个时辰。
“府衙戒备极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门十二名镞囊奴轮值,每两个时辰换一班。”
“后门少些,只八人,但巷口设了卡子,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顿了顿,“府内约有三百亲兵。”
“完颜宗翰住后衙正堂,完颜娄室住东跨院。”
“二人相隔约三十丈,各有八名宿卫贴身守护。”
盛崖余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点头。
他自案上取过一卷图纸,徐徐展开——正是太原府衙的详细图样,何处是门,何处是墙,何处是路,何处是井,标注得清清楚楚。
“多方比对后,可确认——”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完颜宗翰与完颜娄室,俱在府衙之内。”
众人顺着手指,齐齐望向那张图。
烛火在图上跳动,将那些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盛崖余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府衙正门在此。”
“门前开阔,无遮无拦,一旦动手,必会被四面围攻。”
他的手指移到后门:“后门虽窄,巷口却有卡子,强攻亦难。”
又移到东西两侧的墙:“两侧民宅已被清空,墙头日夜有人巡逻。”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府衙正中那处院落上。
“这里。”
众人看去——那是后衙正堂与东跨院之间的一个方形天井。
“此处是两处宿卫的交界。”
“东跨院的卫兵管不到这里,后衙的卫兵也不会轻易过来。”
“子时一过,天井中便只有两名巡夜的更夫。”
盛崖余抬起头,望着四人。
“明日丑时三刻——”
他顿了顿,“我与武曲,破军、二弟,自天井偷偷闯入。”
铁游夏微微颔首,沈虎禅面色平静,凤晓棠屈了下手指。
三人俱皆面无惧色,亦无半分迟疑。
“三弟——”
盛崖余望着崔略商:“你守在府外,接应我等,并尽可能拖住援军。”
闻言之后,崔略商点了点头。
盛崖余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入府之后,我与武曲直取后衙正堂,刺杀完颜宗翰。”
“二弟与破军,直取东跨院,斩首完颜娄室。”
“得手之后,不必恋战,立刻撤离。”
“三弟会在府外接应,备好马匹,自西门出城。”
顿了顿,“若事有不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各自突围,不必相顾。”
密室中,一片沉寂。
炭火一明一灭,映着五张沉静的脸。
烛泪无声滑落,积在铜盘里,凝成一簇簇暗红的珊瑚。
良久,沈虎禅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好。”
他说,只有一个字。
铁游夏的手指,从几案上移开。
凤晓棠抬起头,望着盛崖余,眼中满是肃杀之色。
崔略商轻轻吁出一口气,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第一桩大买卖,定不会让我等...”
“空手而归!”
盛崖余望着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一闪而逝。
窗外,雨声渐歇。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