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枯荣堂里的空气,忽地凝成了铁。
原本透窗的青灰天光,不知何时被铁灰色的云吞尽。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枯荣堂的飞檐滑下来。
雨意悬在每一寸空气里,潮湿、滞重,可偏偏一滴未落。
诸人静坐,无人言语。
只有目光如薄刃般在昏暗中交错、相割。
杀机是看不见的,却能让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立起。
鸿钧老祖的泥塑在供案深处端坐着,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陶土的黄褐,像一具风干已久的遗蜕。
何安面色从容的坐在堂上,望过所有紧绷的肩背与握紧的指节,望向墙上那幅字——
“风雨不动安如山”!
墨迹在渐暗的光里显得愈发幽深,似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铁水浇进壁中。
每个字的骨架都撑得很硬,尤其是那个“安”字,最后一横拖得又平又直,像道闸,要镇住所有即将崩乱的动静。
供案上,三柱檀香仍燃着。
青烟笔直上升,到了梁下才被无形的气流揉散,混进氤氲的茶雾里。
茶是刚斟的,白气从杯口袅袅逸出,与香雾纠缠,却暖不了屋内人的心。
那股檀香气清冽而冷,像深秋古井里的水,慢慢浸润着每道呼吸。
一片枯叶被风卷到窗棂上,贴了片刻,又簌地滑落。
就在这极静的间隙里,不知是谁的指节,轻轻“嗒”地响了一声。
雨,还是没有下。
何安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该来的,都来了。”
他抬眼望向堂下,“狄大堂主,有劳你给大伙儿说说眼下情形。”
狄飞惊略一沉吟,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走到一旁掀开覆着的地形图。
“据多方线报比对,眼下形势大致如此——”
他声音清朗,指尖落在图上,“大金天会四年,赵宋宣和八年,二月十七,金国狼主完颜吴乞买下诏...”
“以皇太弟——完颜斜也坐镇京师,兵分东西两路南侵。”
“东路由右副元帅、五太子完颜宗辅与完颜阇母统领,自平州出兵,直扑燕京。”
“西路则由左副元帅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统率,完颜娄室为先锋,自云中出击,攻打太原。”
“哦?”
何安虚抿了口茶,眯起眼,“东路主帅...竟不是四太子完颜宗弼,反倒让个庶出的儿子领兵。”
他笑了笑:“看来金国狼主与西府的宗翰、希尹,没少在后面使劲。”
“这么看,金人东府之内,并非铁板一块。”
雷纯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完颜宗辅此人谨慎机敏,性情宽厚,颇得人望。”
“若我是金国狼主或西府统帅,也宁愿与这样的打交道,而非性子暴烈难测的完颜宗弼。”
师无愧拧着眉头,恨声道:“边关那些守将都是吃干饭的?”
“女真调集兵马粮草不是一天两天,怎就到了这地步,东京城里还在歌舞升平?”
苏梦枕盯着地图,冷笑:“去年十一月,金国遣使入朝,当庭告知昏君:辽国天祚帝已被娄室擒获。”
“官家与满朝文武,竟以为这是金人示好。”
他指尖点了点图上山川:“有识之士谁不知道?”
“这是刺探,更是麻痹。”
“那时起,边关上金兵已在集结。”
“从去年十一月底到今年一月底,足足两个月内——边军告急文书,前后一百七十余封。”
杨无邪长叹一声,接道:“离奇的是,满朝文武竟对此闭口不言。”
“灭国之战一触即发,肱骨之臣却故作不知。”
“昏君更荒唐,一面忙着接待金使,一面筹备南郊祭天大典...”
“边关急报到了他手里,便石沉大海。”
他微微摇首,再轻叹一声,“似这般作为,便是唐陈二后主再生,怕也亦是自叹不如。”
此刻,堂内响起一片低语。
何安抬了抬手,狄飞惊会意,铁尺轻点地图,继续说道:“观金军这两条路线,东易而西难。”
“其中关节,怕是西府保举宗辅上位付出的代价。”
“营、平、滦三州地势民情,可使东路军轻松翻越燕山。”
“无论占燕京,还是自营州南下,华北平原已近在眼前。”
“而神州在黄河以北的布防,重在城镇互援。”
“论进军之易,东路确实占优。”
“反之,宗翰的西路军需自塞外经大同南下,破雁门关入太原盆地,再从上党东出,经天井关方能抵黄河北岸——地利上,难了不止一筹。”
何安起身,行至图前凝视片刻,转向张一女:“张姑娘,金军两路如今到了何处?”
张一女与身旁的艳芳大师低语几句,才慎然开口:“西路军行踪尚未明确,探子仍在秘查,但大致应在雁门关附近。”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着忿恨:“另有一事须报——广阳郡王童贯,如今正在太原。”
“接金军战书后仅两日,竟不顾留守张孝纯苦劝,弃城南逃回了东京。”
“据线报说,他这一走,太原守军士气至少跌了三成。”
何安嗤笑:“童贯之勇,徒有虚名。”
“若非宦官,昏君与文臣岂容他至此?”
“张孝纯倒有几分本事,可惜...蚍蜉撼树,太原城破不过早晚。”
他话锋一转,“东路那边呢?”
张一女走至图前,手指点住燕京:“昨日傍晚,金人东路军已抵三河。”
“同日,武泰军节度使——郭药师率六万常胜军,进驻白河防线。”
“眼下两军对峙,料想两三日内,必有大战。”
何处也凑近细看地图,拱手道:“郭药师原是辽军悍将,常胜军也算精锐。”
“金兵不过四万余,即便不敢言胜,苦守应当...”
“处哥儿。”
何安摆手打断,声音里透着冷意,“别把事情想得太美。”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敢断言——三日之内,郭药师必降。”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一静。
王小石忍不住开口:“安哥儿,军国大事,不可戏言。”
“郭药师能征善战,麾下亦是精锐,三日之说...是否太过武断?”
何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兵书有云:上下同欲者胜。”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常胜军虽精锐,却上下不同心。”
“郭药师虽能战,但自降宋以来,朝堂上下谁真信他?”
“处处监视,时时约束,日日离间...”
“他便真想做个忠臣,他麾下的张令徽、刘舜仁,就甘心为赵宋效死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郁的天色:“平洲张觉的前车之鉴,犹在辽国降将眼前。”
“到了生死关头,郭药师若不降金,麾下便无兵可用。”
“换作你是他,该怎么选?”
转过身,目光如刀:“降过一次的人,不怕降第二次。”
“况且降了金人,至少...不用担心被自己人...背后捅刀。”
“你们说,是也不是?”
堂内诸人俱皆默然,唯有窗外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雷声过后,何安指节在案几上重重一叩。
“好了,诸位。”
声音不大,却让堂内一静,“形势既明,该咱们动了。”
他看向何烟火:“烟火姐,这一年来,家里老弱妇孺,都安置妥当了?”
何烟火起身盈盈一礼:“禀门主,家中老幼已分批随高氏船队迁往泉州。”
“今夜,老夫人将带最后一队启程。”
“按您的计划,六月高氏将与何家共发兵三千,同征夷洲。”
“做得不错。”
何安点头,“高氏海船经大改,已多次往返夷洲。”
“那岛上如今多是未开化的蛮族,赵宋驻兵不过百人,且俱是老弱。”
“拿下之后按计划经营,不出三年,便是人间胜景。”
他转向何处:“家里还剩几队背嵬军?”
“签哥儿、何敢、何畏何时能到燕京?”
何处拱手:“回门主,家中尚有背嵬军三队,共三百人。”
“签哥儿他们正随西辽军秘密南行,估摸四月初方能抵达燕京。”
何安搓了搓手指,沉吟片刻,又望向苏梦枕:“堂兄,楼里子弟撤完了么?”
苏梦枕颔首:“该撤的都分批撤了。”
“只剩五千‘泼皮风’与两百‘无法无天’,以备不时之需。”
“让‘泼皮风’找个由头,先往洛阳去。”
何安思忖道,“留两百‘无法无天’足够应付了。”
苏梦枕略一考量,点头应下。
何安目光转向雷纯,还未开口,她已轻声说道:“六分半堂也撤了大半,只余一千‘风雷滚滚’家兵,两百‘踏白’死士。”
“一月后,你与狄大堂主随我堂兄同撤洛阳。”
何安道,“届时,‘连云寨’、‘小雷门’、‘星火营’、‘青龙营’、‘泼皮风’,连同‘不愁门’与‘千叶山庄’,全部上太行山隐蔽。”
“待金军破了汴梁,我堂兄与雷大哥自会告知你们如何行事。”
“那你呢?”唐仇忍不住急问。
何安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推到她面前:“知你已联络了师尊张一蛮,还有燕赵、赵好,陪你回唐门。”
“我本想陪你走这一趟,如今金军南下,怕是不能了。”
他顿了顿:“你欲掌蜀中唐门,单凭师门支持与‘孔雀翎’、‘暴雨梨花针’,分量还不够。”
“把这东西交给唐老太太,告诉她——若你为唐门之主,我许唐门独营此物十年。”
他抬眼,目光平静:“若不然,来日唐门烟消云散时,莫怪我没给过机会。”
唐仇不接瓶子,只跺脚嗔道:“你...你到底要去哪儿?”
何安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额前碎发。
“金军南下,四大宗师往云中,必是扑空了。”
他声音低了些,“盛崖余已秘信给我,他将与沈虎禅、凤晓棠、铁游夏、崔略商同赴太原,刺杀完颜宗翰与完颜娄室。”
他收回手,望向堂外昏沉的天色:“所以,刺杀东路军的完颜宗辅与完颜阇母,还有火烧金军粮草之事——”
他笑了笑,眼里没什么温度:“得由我带队去做了。”
此时,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远雷。
何安垂下眼,轻声补了一句:“真真,我还暂时...离不得这东京城。”
唐仇忽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发着狠:
“我……我跟你去!”
何安将那瓷瓶轻轻塞进她手心,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眉间。
“好啦,”他声音温了些,“别哭了。”
指尖拂过她眼角,拭去那点湿意。
“你去蜀中把事办成,若能拿下唐门——”
他笑了笑,“就算你头功。”
唐仇仍攥着他袖口,指节攥得发白。
何安眉头微皱,低声唤了句:“听话。”
那两个字落得轻,却像一道闸,截住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她手一颤,终究慢慢松开了。
指尖从他袖上滑落时,拽出一道细细的褶皱,又缓缓平复。
她别过脸去,喉间轻轻哽了一下,却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雷纯走到他面前,没有言语,只是张开手臂,与他紧紧相拥。
那拥抱很用力,像要把所有未说的话,都压进骨头里。
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清冽的茶气,混着极淡的茉莉香——定是那毒女的!
片刻,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我等着你回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锲进空气里。
说完,她转身,青丝拂过他尚未收回的手腕,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没有回头。
狄飞惊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消失在转角的光暗交界处。
脚步声渐远,最终融进远处隐约的风声里。
苏梦枕站起身,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
那一拍很沉,带着筋骨相抵的力道。
“珍重。”
只两个字,像从铁砧上敲下来的。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时大氅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
师无愧、上官悠云、沃夫子、杨无邪——四人无声跟上。
脚步声叠在一起,急促而整齐,像一阵铁甲摩擦着青砖地面。
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廊柱尽头拐角的光影里。
霎时间,堂内忽地空了大半。
何嫁望着独子的背影,眸中情绪如潮水暗涌。
几分是母亲的不舍,绞着几分对儿子的骄傲。
她张了张口,正想唤他过来,再细细叮咛几句...
却见何求死悄无声息地迈过门槛,侧身附到何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门主,他来了。”
话音落下时,何安的眸色倏然乍亮。
那不是烛火的反光,而是深潭底骤然腾起的寒焰,冷冽、尖锐,带着某种蛰伏已久的锋芒,在昏暗中劈开一线雪亮的裂隙。
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暗沉下去。
沉得比先前更幽深,似所有锐气都收敛回了骨血深处。
可他嘴角,却极慢、极慢地,勾了起来。
......
烛火在米苍穹脸上,切割出鲜明的明暗界限。
光从斜下方映来,将他嶙峋的颧骨,托成两片锋利的亮斑。
而眼窝深陷处则沉入完全的黑暗,只隐约见到底下一点微弱的、近乎凝固的反光。
火苗偶尔一跳,他颊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便随之颤动,似阴影本身在呼吸。
何安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眼望向烛影深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涟漪:“不知米先生大驾光临,是有何见教?”
话音未落,烛火忽地一晃。
米苍穹那张青砖似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愈发僵硬,雪白的长眉垂着,唇角向下撇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少君,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低哑的干笑,像枯叶在石板地上磨擦:
“前日,你三刀斩了方神侠、曾白水、龙放啸...如今声名,直追当年的萧奇侠。”
他顿了顿,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睛忽然抬起,烛光在瞳仁表面掠过一道浑浊的光:
“江湖上的年轻一辈,皆说你为——武林一百年来的第一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说着,他枯瘦的肩膀微微一塌,喉间溢出半声浑浊的叹息。
烛光在他青砖般的脸上游移,将那苦涩的纹路映得愈发深刻。
“老夫...当真是有眼无珠。”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艰难挤出来,“真龙在眼前,竟浑然不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衣料的褶皱,指节绷得发白:“反倒与那些女真奸细...沆瀣一气。”
他闭上眼,雪白的长眉剧烈颤动了一下,“辱没祖上,辱没师门...”
再睁眼时,眸底那片浑浊里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只被仇恨迷了心智,才听了那人挑唆,方做下了重重错事。”
“如今思来...惭愧,惭愧啊...”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烛烟里,却沉甸甸地坠在密室凝滞的空气中。
何安的指尖沿着盏沿缓缓摩挲了一圈,青瓷温润的触感在指腹停留。
他微微偏过头,烛光在他侧脸投下一道审慎的弧度。
“哦?”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真实的讶异,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这倒有些稀奇了。”
目光落在米苍穹那张青灰的脸上,语气温和,却字字剔透:“米先生在宫中的地位,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也是屈指可数。”
“便是那位‘奸相’,若非必要,也得让你三分。”
他顿了顿,盏沿在指尖下轻轻转动:“却不知,你与谁结下了这般大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