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理身周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何安只负手仰首望着天。
天上云卷了又舒,聚了又散,风把血腥气一阵阵送过来。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再没有雷声,也没有那个苍老的声音,从云缝里漏下来。
他终于垂下目光,抬手招呼道:“处哥儿。”
何处快步上前,青衫下摆还沾着,方才溅上的血渍。
“将地上三人,收拾体面些。”
何安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遣人送回‘正义战线’。”
“要大鸣大放、敲锣打鼓地送,让整条朱雀街的人都看着。”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若见着萧秋水,就明明白白告诉他:如想报仇,随时随地。”
“定好时辰地点,我定准时赴约。”
何处深深一揖,没多问半个字。
何安这才转身,一步步朝天机众人走去。
鞋底踩过凝血的石板,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七步过后,他在张三爸面前停下。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天机龙头,此刻白发散乱,背脊虽然挺着,肩头却垮了三分。
“我此生...”
何安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最恨背叛。”
风忽然紧了,卷起地上几片碎叶。
“叛我者,永不复用。”
他目光落在张三爸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张龙头,你捅我的那一刀,我没捅回去。”
张三爸喉结滚动,没接话。
“并非你无罪可诛,”
何安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而是杀之无益!”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张三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
他慢慢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少君说得是...”
“像我这样浑浑噩噩半辈子,临老还做下这等无情无义的事——”
“你动手杀我,确实脏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种奇异的清明:
“如今诸事已了,我这把老骨头...便予你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他翻腕、抬掌,三根手指如鹰喙般曲起,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胸口死穴疾点下去——
指风凌厉,竟带出破空锐响!
那一指轻飘飘搭上来时,张三爸的三根手指便僵在半空,再落不下分毫。
张三爸一脸莫名的望向何安,却听他冷声说道:“既然杀之无益,何妨苟活片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虽不畏死,亦当死得其所!”
说着,他望着天机诸人,终是叹了口气,“我知你意思,欲以死赎罪...”
“使‘天机’与‘下三滥’重修旧好,恢复前时盟约。”
“此事倒也非是不可,只是...”
张三爸闻听此言,立时纳首拜道:“只要能使两家重修旧好,便以死赎罪亦属应当。”
“我连生死俱不再话下,又怎会在乎身外之物。”
“少君,你尽管说便是!”
何安颔了颔首,沉声说道:“若要两家重修旧好,必先让何家子弟与天下人,心服口服。”
“一则,你须辞去‘天机’龙头之位,改由你的独女——张姑娘担任魁首,以示已识己身之过。”
“二则,懒残大师已与天衣居士和关七,三人前往云中府布局,联手暗杀完颜宗翰。”
“而‘炎黄社’下属‘鸦刃局’,则在燕京查探金军动向,及觅机刺杀完颜吴乞买及完颜娄室,已无余力再向云中府倾斜。”
“若你愿北上云中府,亲自执掌暗杀布局,无论是成是败,对天下人与何家子弟皆是一个交代!”
“以示你一意为国,并无私心作祟。”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敲打了一下,“张龙头,我有一言相劝,还望你深思之。”
“勿论政见相左,刀尖一致对外。”
“你说,此言对否?”
此言方才落下,张三爸已重重颔首,沉声应道:“少君,不用多说了。”
“今日,我便辞去龙头之位,北上云中收集情报!”
说着,他豪气干云的仰天笑道:“此来‘下三滥’的路上,我自思乃是必死。”
“谁曾料到,竟能参与这等...真正为国为民之大事也!”
“好好好,如能为神州除此贼酋,我又何惜这老朽之躯!”
话音未绝,只见张一女抱着他臂,凄楚的叫道:“爹爹,此行凶险异常,你...”
张三爸轻抚着她的青丝,长笑道:“傻女,哭甚么。”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才是江湖中人,应做的忠义之事。”
“老父一生所求,不过为国精忠,为民请命罢了。”
“若能做成如此大事,纵使身死他乡,亦是不负此生!”
说到这里,他取出“信义”木牌龙头令,塞在了独女手中,慎重的关照道:“今日之后,你便是‘天机’龙头!”
“你定要牢记天机宗旨:以不测之谋护苍生,以无名之功安天下!”
“万万不可学我,老来老来...差点落得个身败名裂...”
说罢,他轻轻推开张一女,又向着天机诸人吩咐道:“愿尔等秉持公义之心,扶助一女重立‘天机’威望。”
“如此,我便身死异乡,亦当含笑九泉!”
“谨遵钧令!”
自艳芳大师、哈佛、袁祖贤、张炭以下,“天机”子弟纷纷俯首而应。
随后,众人又向张一女拜道:“拜见龙头!”
待得将龙头交接安排妥当,张三爸向着何安拱手笑道:“少君,时不我待,我这便去了。”
“阿里,取酒来!”
何安向阿里吩咐后,朗声笑道:“我与爸爹共饮一杯,以贺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亦壮他北上的行色!”
待阿里匆匆入庄后,他又向张三爸叮嘱道:“爸爹,此去千万小心。”
“必要——思虑缜密,谋定后动!”
“金人西府虽因皇位继承,而与‘涅元精舍’向来不睦。”
“完颜宗翰身旁的护卫,却是精锐齐聚、高手如云,高丽的‘裁风刀·钓月弓’玄成一,东瀛的‘人斩’神乐左卫门,西夏‘鉴武陵’的‘鹰神’拓跋鹜。”
“更有世代与黑山老妖齐名的——吐蕃金刚乘的‘灵胎’伽梵上人!”
“据内线密报,此人身负‘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灵觉,更有‘印契’之术和‘歌月徘徊,舞影零乱’大法,万万不可小觑。”
张三爸重重颔首,沉声应道:“少君放心,我自省得。”
“届时必与天衣居士、懒残大师与关七爷,商量妥帖后,方才动手。”
此时,阿里已提着两坛梨花白,自庄内回转而来。
“爸爹,高义!”
何安举坛与其一碰后,高声唱道:“且饮尽这杯酒,以壮此去行色。”
“亦祝四位宗师,一战功成,名垂青史!”
张三爸哈哈一笑后,仰首便饮尽坛中酒,长身而去漫声而歌:“金戈铁马今犹在——”
“不破楼兰终不还!”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明丽桥上,壮烈的歌声却犹在耳畔。
夕色淬残甲,烈鬣踏苍穹。
回首山河万里,俱在雪涛中。
莫问征程险处,且看长锋所向,裂云贯白虹。
功成天亦老,血沃大旗红。
鞘未冷,蹄又起,角声重。
王寇凭谁定论,青史自相酬。
君侯昔年相问,笑指嶙峋瘦骨,掷盏对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