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无意识地按向腰间那柄“挽留”,袖口滑落寸许,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当日与何安并肩追缉傅宗书时留下的。
“我王小石的刀剑,只会为家母讨个公道。”
他抬眼,目光冷澈如冻泉:“绝不会去劝自家兄弟...”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装什么...宽容大度!”
话音落下,“天机”众人面色一片灰败,个个低头垂眼,愧色难掩。张一女嘴唇颤了颤,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一道清越声音悠然响起。
方振眉握着那柄素面折扇,轻轻踏前一步,朝王小石躬身作揖:“王副楼主,有礼了。”
他直起身,神色恳切:“相邀何老夫人之事,我与歌吟兄亦觉不妥。”
“只是萧奇侠一意孤行,‘神州聚义令’既下,我等与爸爹...不得不奉令行事。”
“何况萧奇侠本意,只欲请老夫人过府一叙,从未存拘押强逼之心。”
“而何少君报复着实狠辣,竟以火药炸毁船只,更引金狗火并‘正义战线’麾下豪杰。”
“邓玉望、左丘阑山、严沧溟三人身死黄河、尸骨无存,郭傲白,我是谁亦是身受重伤。”
他顿了顿,摇头轻叹:“自然,是我等有错在先,此事不提也罢。”
“如今闹到这般田地,绝非我等所愿。”
“若爸爹因此自戕谢罪,我等却是于心何忍?”
方振眉抬眼,目光澄澈:“若王副楼主愿出面相劝,化干戈为玉帛,令两家握手言和...”
“则于江山社稷、于黎民百姓,皆是千秋功德。”
他再度长揖:“还望你秉持仁心,奉行侠义之道。”
“我等——俱感大恩!”
此时,方歌吟亦上前一步,面色复杂,沉沉一叹:“王副楼主,你终究是‘金字招牌’子弟。”
“方家虽负你良多,可你身上流的,总是先门主血脉。”
他声音放缓:“我也知道,你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皆对得起‘侠骨仁心’四字。”
“此番若能出手相助,无论成与不成...”
方歌吟与方振眉对视一眼,郑重道:“我与小方皆会联名举荐,奉你为‘金字招牌’下任门主。”
暮色渐浓,檐下灯笼的光映在方歌吟肃然的脸上:“江湖路远,侠义隽长。”
“还望三思!”
王小石怔怔望着二人,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没出声。
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里七分凄楚,三分讥诮,惊得檐角铜铃一阵乱响。
笑罢了,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像是怀念什么旧事:“呵呵...‘金字招牌’的下任门主。”
“方神侠、振眉才子,可真瞧得起我。”
“可我若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若不是与安哥儿有这番手足交情...”
“你们方家先门主,还有二位,又怎会多看我一眼?”
他语速渐渐快了:“我方来东京时,一身破衣烂衫,吃了上顿愁下顿,每天为三十文房租发愁。”
“心爱的姑娘拿我当草料,结义的兄弟弃我如敝屣。”
“我空有一身本事,却四处碰壁,报效无门。”
“没奈何,只好去‘回春堂’当坐堂郎中,每日替人接骨安胎,受尽冷眼。”
“那时每月挣三钱银子,还得靠阿姊替人缝补衣裳,贴补与我才勉强糊口...”
王小石盯着方歌吟:“那些日子——我问二位,方家在哪里?”
他声音陡然一提:“那日,安哥儿忽来了医堂。”
“他丝毫不嫌我卑贱,与我推心置腹,把臂同游,一壶酒两人分着喝。”
“携手杀进六分半堂,又带我登上仁和楼...”
“从那以后,我一战成名,进了‘金风细雨楼’当上了副楼主。”
“我岂会不知——若非他全力举荐,苏大哥便再信我,又怎能让我‘平地一声雷’!”
他眼圈慢慢红了:“后来我拜了他母亲做干娘。原以为不过场面上的事...”
“谁料干娘真把我当亲儿子待。”
“亲手与我量体裁衣,赶制鞋袜——做出来的竟比安哥儿的还细三分。”
“每日皆遣人来催我回何家吃饭,还亲自替我挑了宅子,备好家具物什。”
“知我手头紧,常让烟火姐悄悄送银钱来,怕我在楼里被底下人看轻...”
“这般恩情,便是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了。”
王小石按住腰间的“挽留”:“安哥儿晓得我刚入楼时,和莫北神那伙人不睦。”
“他替我张罗开起这家‘二味爷’,我这才有了底气,收住底下弟兄的心。”
“三元楼上,万两金票他看也不看,转手便推给我。”
“何家子弟哪个见了我,不恭恭敬敬地唤声‘二少爷’。”
“我阿姊出嫁时,干娘备了十里红妆。”
“安哥儿同我一道,以娘家兄弟身份,亲自送她出阁...”
他喉头动了动:“似这般情分,便是手足血脉,亦不过如此了。”
眸中已泛起猩红,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人心俱是肉长的。”
“我王小石便是禽兽不如,又怎敢背刺骨肉亲情、手足之义!”
“我眼里只有生养我的王家,有大恩于我的何家——”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从来没什么方家。”
“二位,勿在赘言。”
“莫要——自取其辱!”
方振眉默然半晌,复又躬身一揖:“如此...确是我等唐突了。”
他直起身,白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只是江湖事,终须江湖了。”
抬眼时,目光清冽如寒潭:“我愿与王副楼主赌斗一局,若方某侥幸胜得一招半式...”
“便请王副楼主随我等前往‘下三滥’,当面劝解何少君止戈息争,救一救爸爹性命。”
“如何?”
江上北风骤然呼啸,檐角铜铃急响如骤雨。
王小石横眼望向这位名满江湖的“白衣才子”,语声铮铮,字字如铁:“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他缓缓拔出腰间“挽留”,剑锋映着渐暗的天光:“舍生而取义者也!”
剑尖斜指地面,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这世上...”
“有战死的王小石——”
他踏前一步,眸中寒芒乍现:“绝无卖兄弟的贱种!”